第554章 量中华之物力(2/2)
清廷中央和李鸿章团队,通过默许甚至利用这场“逼宫”,成功地将东南地方势力转化为谈判筹码,部分实现了“祸水南引”和抵制沙俄的目标,艰难地保住了中央最后一丝颜面和执行赔款协议的希望。
《远东商业》和背后的郑贯公(王月生),一举奠定了其在远东信息分析和舆论引导领域的权威地位,成为各方都不敢忽视的力量。
这次事件也深刻暴露了清廷中央权威的彻底空心化和地方实力派的崛起,为未来十多年的政局埋下了伏笔。
王月生通过精准的情报、超前的洞察和强大的资源网络,以一篇看似客观的商业评论为杠杆,成功撬动了历史的进程,将列强的贪婪暂时约束在“可持续掠夺”的框架内,为风雨飘摇的中国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然而,清廷的腐朽和列强的本质并未改变,更大的风暴仍在酝酿。
光绪二十七年正月廿七(1901年3月17日),北京东交民巷英国公使馆。
海关总税务司罗伯特·赫德爵士坐在橡木书桌前,金丝眼镜后的蓝灰色眼睛里映着两份摊开的文件。一份是十天前清廷明发上谕的抄本:
“本年夏间,拳匪构乱,开衅友邦,朕奉慈驾西巡,京师云扰。迭命庆亲王奕匡、大学士李鸿章作为全权大臣,便宜行事,与各国使臣止兵议和。昨据奕匡等电呈各国和议十二条大纲,业已照允,仍电饬该全权大臣将详细节目悉心酌核,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那句“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被朱笔圈出,旁边有他潦草的英文批注:“绝望的坦诚。”另一份是二十天前送到的香港《远东商业评论》,上面那篇《议和大纲前景蠡测》的文章,被他用红铅笔画满了道道。
六十六岁的赫德在中国待了四十七年。他熟悉这个国家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知道哪条河道能走多大的船,知道哪个口岸能收多少税,知道地方官员如何做假账,也知道朝廷的国库到底有多空。
可现在,连他都觉得棘手。
门被轻轻敲响。秘书引进来三个人:汇丰银行北京分行经理熙礼尔,德国公使馆参赞穆默德(公使穆默的堂弟,负责财政事务),还有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代表杜白蕾。
“诸位请坐。”赫德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想必都看过那份香港的杂志了。”
熙礼尔最先开口。这个精瘦的苏格兰人操着一口带上海口音的官话:“文章写得狠毒。说惩罚性赔款会让清廷崩溃,地方造反,最后谁都拿不到钱。现在伦敦金融城已经在议论了——如果中国真的乱成一团,我们持有的中国债券会不会变成废纸?”
“所以我们要算出个准确的数字。”赫德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不能太少——不然各国国内无法交代;也不能太多——不然真把中国压垮了。这个分寸,就是我们要找的。”
杜白蕾插话,法语口音很重:“我国政府的态度很明确:赔款必须体现法兰西的尊严。去年我们在义和团事件中损失了七名传教士、两处教堂,还有……”
“我们都看过清单了。”赫德打断他,“问题是,中国赔不起那么多。我这里有海关过去五年的税收数据。”他推过表格,“每年关税约两千五百万两,盐税约一千三百万两,常关税、厘金加起来约八百万两。这是中央能实际控制的收入。地方那些田赋、杂税,朝廷能收上来三成就不错了。”
穆默德仔细看着数字:“也就是说,清政府年收入大约在四千五百万两左右?”
“实际可支配的不到四千万。”赫德修正,“要维持八旗饷、绿营饷、官员俸禄、宫廷开支,还有河工、赈灾这些。去年实际结余……”他顿了顿,“是负一百二十万两。”
房间里一片寂静。
窗外传来俄国兵营的操练声,皮靴踏地的节奏整齐而沉重,像在给这个衰朽的帝国敲丧钟。
“所以,”熙礼尔缓缓说,“如果赔款数额超过中国年收入的一半,他们就只能借债。而借债需要抵押——最好的抵押品,就是海关税和盐税。”
赫德点头:“这正是关键。如果我们把赔款定在每年两千万两左右,中国就得用全部海关税和一半盐税来抵押。这样,我们就实际控制了中国的财政命脉。”
他看向三人:“这比单纯要一笔巨额赔款更有利。钱总会花完,但控制财政,能控制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