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京华烟云之拯救蠹虫张翼(2/2)
张翼依旧低着头,步履蹒跚,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那些在草地上悠闲踱步、咕咕鸣叫的鸽子时,那双原本灰暗绝望的眼眸深处,已然点燃了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那光芒,名为希望,名为转机。
在王月生那跨越时空的视野中,张翼此人,可谓晚清官僚体系孕育出的一个典型悲剧与闹剧的结合体。
此君出身直隶通州(后世北京通州区)一个贫困的旗人家庭,深知向上攀爬的艰辛。他靠着捐纳得了个候补道员的资格,更凭借其机敏干练和善于逢迎的本事,成功攀附上醇亲王奕譞(慈禧太后的妹夫),成为王府随员,获得了强大的皇室资本作为后盾。正是这层关系,在开平矿务局创始人唐廷枢病逝后,使得李鸿章在慈禧与醇亲王府的双重压力下,不得不破格任命张翼这个并无现代企业管理经验的“自己人”为矿务局督办,让他一步踏入了北洋核心的财经圈。
然而,张翼执掌开平后,其管理方式堪称灾难。他停止公开招股,转而大量安插旗籍亲信与通州同乡,导致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工薪单上甚至被查出虚列了高达六千个空额,中饱私囊。后来胡佛在其回忆录中都不无讽刺地提到,“一个付款员的职位需要花费五万两银子才能买到”。在他治下,开平矿务局迅速衙门化,为了迎接醇亲王阅操,他竟敢挪用局款十余万两修建私人洋楼以充门面。
更致命的是,他不再依靠商人资本,转而依赖高息借贷来维持表面繁荣和盲目扩张。经德璀琳牵线,他在1898至1899年间,先后向英商墨林公司借款一百四十万两,向德华银行借款四十五万两,并以开平矿务局的矿产地契作为抵押。这一系列短视的操作,无异于引狼入室,为日后产权的丧失埋下了最深的祸根。
尽管在他接手初期,煤矿产量因前期基础仍在而继续上升,至1899年达到七十三万吨,但背后的成本与债务却如滚雪球般激增。到1900年,开平矿务局负债总额已高达约白银二百万两,年息沉重达百分之八至十,现金流完全依靠借新债还旧债来维持,早已是外强中干。
在后世历史上,正是这位张翼,先是在八国联军侵华时躲入英租界,被英军轻易捕获,成了谈判的筹码;后又昏聩无能(或曰有意纵容),越权签署文件,将开平矿务局的全部资产、地契、铁路、轮船、码头,以“零现金”的方式拱手让予英商成立的“开平矿务有限公司”。中方旧股仅折合三十七万五千英镑的股票,造成了近代中国最大的一桩利权丧失案。
1903年,袁世凯曾两次上奏弹劾他“任意欺罔”、“私提税厘银十万两”,清廷最终将其革职,并勒令限期收回矿权,但木已成舟,终是无果。虽被革职,他仍凭借与那桐、荣禄等权贵的关系上下奔走,试图以“中外合办”的名义挽回些许颜面,然而矿权早已实质性落入英方之手。他晚年寓居天津,于1924年去世。严复曾代他起草奏章,称其签约是“万不得已”,但也承认“前事非一二言所能尽”。郑观应早就评价过他“恃有护符,营私舞弊”,而《字林西报》则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由一个“穷旗人一跃而为天津最富”。
总之,在王月生眼中,张翼此人,“工于心计而缺乏远略”,长于官场钻营与人脉经营,却极度缺乏现代企业治理的才能与为国守业的担当。他以王府亲信的身份空降执掌开平,却用管理衙门的那套腐败手段来经营一个现代化的工业企业,其个人的贪渎与整个“官督商办”体制的脆弱性相结合,共同导致了开平矿权的易手,使他成为了晚清企业失败与外资掠夺的一个标志性人物。
然而,现实往往充满无奈的妥协。尽管王月生对张翼其人鄙夷至极,但为了不让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开平矿务局如此窝囊、如此廉价地被外人非法侵占,他不得不捏着鼻子,启动应急方案。他动用了本杰明留给他的、潜伏在联军华北驻军中的暗子,花费重金,精心策划,收买了英国领事馆内的看守,配合传递信息。
传递给张翼的信息,核心在于许以利害,给予承诺。明确告诉他,英国人所谓的“保护”实为欺诈,一旦签字,他将成为千古罪人,不仅自身难保,家族亦将蒙羞。同时,王月生向他承诺,只要他严格按照指令行事,在签字问题上坚决顶住,或按照指示在文件细节上做文章(例如坚持中文本的措辞,制造日后解释的空间),不仅能确保他本人在软禁期间的安全无虞,王月生一方更有能力在事后,通过掌握的舆论渠道,将其塑造成一个在强敌环伺、身陷囹圄之际,依然心系国家利权、孤忠义胆、忍辱负重的英雄人物。至于事成之后丰厚的金钱酬劳,以及他家眷的绝对安全和未来安排,更是计划中早已考虑周全的部分。
看着手下呈上的报告,确认已经收到了张翼从英国领事馆内秘密传递出来的、亲笔书写的“求救及情况简述信”,并且这些亲笔信将通过天津租界英国人所控制的邮局系统,以挂号信的形式寄往海外几家早已打好招呼的权威公证处和律师事务所。那邮局清晰的时间戳,将成为这封信件真实性和时间点的铁证。只不过,海外的公证处和律师事务所需要等待王月生这边的最终指令,才会拆封并选择适当时机公布此事——那时,张翼想必早已脱离了英国人的直接控制。
“妈的,”王月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嫌恶,“想当年我在伦敦,从清廷使馆里营救中山先生,虽说冒险,却也痛快淋漓,是为一腔公义。今天,居然要耗费如此大的心力、动用如此宝贵的关系网,去救你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官场蠹虫!”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超越这个时代的无力感。
“更讽刺的是,还要亲手将你包装成一个‘孤胆英雄’……真不知道,就算这次暂时保住了矿权,将来把你这样的人物继续放在开平矿务局的位置上,你还会捅出什么更大的篓子,祸害掉多少国家根基……”
“唉,”他望着窗外1901年初春灰蒙蒙的天空,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更深的无奈,“或许,这就是身处这个腐朽溃烂时代,不得不品尝的无奈与必须做出的妥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