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逆光阴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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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逆光阴影
诺伯特区,拳馆后巷。黄昏。
天边的云层被落日的余晖染成暗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伤疤。那光线穿过废墟的缝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碎成几段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焚烧的气味和源石粉尘的甜腻——那种甜腻是不正常的,它黏在喉咙里,像一层永远咽不下去的薄膜。
推进之王倚在墙边,目光落在对面那堵布满弹孔的砖墙上。诸王之息挂在她的腰间,剑身在昏黄的光线中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那种光泽不属于任何活物,更像是某种被时间凝固了的、再也不可挽回的东西。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滑动,像一个盲人在读一行永远读不完的字。那动作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不是出于需要,而是出于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渴望。她渴望这把剑能回应她,哪怕只是一次。
阿米娅坐在她身边的一只倒扣的木箱上,膝盖上摊着那份感染者清单。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了,但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不是记得,是刻进了骨头里。她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像藏一件珍贵的、随时可能丢失的东西。
她们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
“不知道他们和那家酒店的谈判是否顺利。”阿米娅抬起头,目光落到远处那根孤零零的烟囱上——那曾经是一家洗衣店的烟囱,现在只剩下半截,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
她抿了抿嘴唇。
“也许……我应该跟着去的。”
她想起博士离开时的背影。那件连帽外套在废墟间移动,像一个沉默的、不需要答案的问号。她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博士离开她的视线,她都会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不是不信任,而是那种一个人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锚点时才会有的、漂浮的、失重的感觉。她试着闭上眼睛,去感知博士的方向。魔王权柄赋予她的情感感知能力在黑暗中延伸,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看不见的线。
她触到了某种东西。不清晰,很模糊——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不是危险,不是恐惧,只是一种……存在。博士还在那里。
她把眼睛睁开。
推进之王摇了摇头。“不用担心,阿米娅。那位伊内丝女士不会让博士身处险境。更何况,只是借用他们的通讯站而已。”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报告。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阿米娅身上——它穿过废墟、穿过封锁墙、穿过那片暗红色的天空,落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我知道。”阿米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碘酒和消毒水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污渍——那是血,是很多人的血。“这里的病人也确实更需要我。”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那根看不见的线还在她的意识里延伸着,没有断,但也给不出更多的信息。她收回了感知——不是放弃,而是信任。她信任博士。
“在他们离开之前,我们已经约定好了撤离的时间。”推进之王说,“我们需要挺过萨卡兹驻军的反扑。只要公爵们开始与萨卡兹交火,我们就可以抓住机会。”
她的声音在说到“机会”这个词的时候,短促地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能察觉。但阿米娅听见了。
“……计划会顺利进行的。”
阿米娅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古老的、用来安抚自己的仪式。
“嗯……我只是稍稍有些不安。这里有一些……让我感到压抑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一开始,我以为只是诺伯特区的气氛太过沉重,后来,我以为是……特蕾西娅小姐想要再度向我展现什么。可似乎都不是。”
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沉重,也不是幻象。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是每一个方向都有一堵墙,每一堵墙后面都有人在看着我。”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那把挂在腰间的剑。
“阿米娅,”她说,“我在本舰的时候,曾听见有些萨卡兹称呼你为‘魔王’。对于你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你明明不是一名萨卡兹。你会希望自己是一个能带领属民的统治者吗?还是个冲锋在前的英雄?”
阿米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根断掉的烟囱。在她年幼的时候,特蕾西娅曾指着卡兹戴尔废墟中的一根烟囱对她说:你看,那里曾经有一座房子,房子里曾经住着一家人。他们有过快乐的日子。
“……我不知道,推进之王小姐。我必须坦诚。特蕾西娅小姐为我们所有人描绘了那么一个未来……我仍然坚信,她所诉说的那个未来才是值得生活的。可是,她把这顶冠冕交给了我,却没有告诉我到底应该如何抵达那里。如今,她甚至……站在了我们的对面。我只能尝试说服自己,这是她对我的考验。”
她的声音在“考验”这个词上停了一下,像一个孩子伸出手去触碰一块烧红的铁——明知道会疼,但还是要碰。
“……我其实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她。她会对我说什么?她会怎么看待我做的事情?”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角。
“我为自己选择的道路……会让她失望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那片落叶落地的瞬间,她听见了某种碎裂的声音——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她的胸腔里,某一个她一直以为很坚固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值得被交付‘魔王’权柄的人。”
推进之王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这句话的重量。
“可你仍然选择承担这份职责。”她终于说,声音很低。
她把那枚扳指从口袋里摸出来——麦克拉伦的扳指,她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金属很冷,很沉,上面的花纹已经被磨损得模糊不清了。她把扳指攥在手心里,感觉到它的棱角压进自己的肉里。
“我同样在担忧,自己无法成为那个人们期冀中的人。那个能够劈开天灾的英雄,那个能够团结人民的君主……我要怎么才能做到?我要怎么才能回应那些……如此沉重的期待?拆毁一座围墙吗?还是说服几个贵族?向人们呼喊?还是用沉默展露威严?”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我并不擅长这些。高文也从不教我这些——那头金色的老狮子,除了驮着我去打架,从来没教过我怎么做国王。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格拉斯哥帮里度过的。我所了解的,只是揍翻闹事的酒鬼,或者带着朋友们逃脱警察的追捕。在罗德岛,我学了些东西,可是这还是无法帮助我明白该如何行动。我原以为……我回来了就能了解。可是,当摩根领着那些市民,称我为‘殿下’的时候……我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庆幸,那只是个暂时安抚大家的把戏。可我如果真的正走在这条路上呢?我一开始只是,没有办法对这些痛苦的人视而不见罢了。”
阿米娅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水一样的东西。
“……推进之王小姐,也许这就够了。特蕾西娅小姐曾告诉我,‘魔王’不是一项职责。我……也只是不愿意转过身去而已。”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把那枚扳指放回口袋里——也许是还给摩根,也许是留在自己这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攥在手心里,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她把手指重新搭在诸王之息的剑柄上。
剑还是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回应她。
但阿米娅的手指在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很轻,像一片落叶。
她们谁都没有缩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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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街酒店。大厅。
同一时间,酒店的空气比拳馆更沉重——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对峙。灰礼帽站在吊灯长,像一个沉默的、无声的问号。博士站在他对面,阿米娅不在,伊内丝也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或者说,只有他们两个“人”。灰礼帽身后的黑暗中还站着几个沉默的身影,但那些人不说话,也不动,更像是家具的一部分。
“罗德岛的博士,”灰礼帽说,“你喜欢自己的这份工作吗?”
博士沉默了片刻。
“喜欢。”他说。
灰礼帽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那靴子擦得很亮,亮得不像是属于一个在废墟间奔走的人。
“看来,你自认为在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博士没有接话。
“这是一个需要长久思考才能给出答案的问题吗?”灰礼帽问。
博士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喜欢。”
“哈。”灰礼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半真半假的欣慰,“你有比眼前事业更远大的野心。”
他在博士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一个在午后花园里喝茶的闲人。但他的眼睛没有放松——那双眼睛一直在看,一直在读,一直从不放过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个细节。那是一双属于猎手的眼睛,无论身体如何放松,眼睛永远不会放松。
“无论如何,我实在说不上喜欢我的这份工作。没有人天生热爱勾心斗角,我也一样。如果有可能,我会靠自己贵族的名头,在哪个偏僻的郡里置上一大片土地,在壁炉前虚度一个又一个下午。最好再养只小牙兽,每天在庄园后面的林子里散散步,思考些文学与诗歌之类的问题。说来惭愧,我是个蹩脚的诗人——《伦蒂尼姆日报》的文学副刊上偶尔会登载几首我的习作。”
他扶了扶帽子,动作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羞赧的东西。那笑意在脸上停留了片刻,像一抹从乌云缝隙中漏出的、转瞬即逝的日光。评论家们不以为意,他却乐在其中。
“但是,我们都知道,那难以成为真正的生活。理想总难以成为真正的生活。我们被抛到了这个时代当中,就只能以这个时代所教育我们的方式行动。”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告诉我,刚刚在这里的是谁?”
“罗德岛的干员。这家酒店的经理和门童。”
灰礼帽摇了摇头。帽檐下的阴影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是冷的,像刀刃。
“你清楚我说的是谁,罗德岛的博士。”
博士没有再说话。
灰礼帽等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吊灯下踱了几步。
“这样吧,我们可以做另一场交易。你带着你的那位干员离开这间酒店,继续去执行我们之前谈好的任务。等到任务完成,我会把你和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引荐给公爵阁下。不是作为棋子或人质,而是作为客人与朋友。我们值得更深入的合作。”
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你可以放心,”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博士,“永远兑现承诺,是公爵阁下的信条。”
“相比萨卡兹,你对一个维多利亚人更感兴趣。”博士说。
灰礼帽笑了一下——不是友好的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更职业的、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确认一个计算结果的、冷漠的笑。
“当然,我们毕竟身在维多利亚。别被她的表象所蒙骗了——你以为这座地块只是个萨卡兹搭建的可爱牢房吗?”
“我并不觉得这里可爱。”
“好吧,凄惨牢房,随你的便。在你们忙着宣称自己是维多利亚的王储、然后给那些感染者打针的时候,我也没闲着。这里是有些受折磨的伦蒂尼姆普通市民,可除此之外,还有更多——那些小心藏起自己痕迹的人,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我服务的那位公爵真心希望跨越磨难的维多利亚能够重振荣光,可另一些人未必如此设想。我需要把他们揪出来,这也是我的工作。”
“而拯救这里的市民却与你无关。”
灰礼帽停下脚步。
“我猜,你准备好了一些陈词滥调用来指责我。不,这当然与我有关——我全心全意地祝福每一个人都平安健康。但是这不可能,不是吗?有的人可以执着于现在,亲力亲为地改变每一件小事,但有的人必须承担更重的使命,纵使这未必是他们自己的意愿。比如,为一个国家寻找它能立足的未来。我尊重前者,但我同样希望你不要否定后者。”
“每个大公爵都可以这么声称。”博士的声音很平,“他们都认为自己在为国家寻找未来。这就是维多利亚这场灾难的源头。”
灰礼帽看着他。
“……我不否认。有些浅薄者会认为公爵们只是在为权力或者利益角力——看来你不在其中,罗德岛的博士。权力只是手段,利益只是工具。大公爵们真正争夺的,是带领这个国家走向未来的资格。维多利亚已经蒙尘够久了。而萨卡兹们会成为擦拭维多利亚的砂纸——经过打磨,我们的国家会重焕荣光。”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湿润的、潮湿的冷意。
“你确实是个蹩脚的诗人,‘灰礼帽’先生。”
伊内丝从门口走了进来,影子在她身后拖得很长——不是一个人的影子,而是更宽的、更黑的、像是有自己意志的东西。那影子在她脚下流淌,像一摊缓慢扩散的墨水。
灰礼帽没有回头。
“你终于来了,伊内丝小姐。我还以为我要等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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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另一角,博士退到了窗边。伊内丝与灰礼帽对峙的时候,他没有插话。他在观察。
灰礼帽扶了扶帽檐,转向伊内丝。“你们罗德岛的人,总是喜欢在最不合适的时候出现。”
伊内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我见过些其他诗人,他们比你强得多,因为——他们从不滥用比喻。尘埃,砂纸……这座地块,这个国家里,乃至这片大地上,谁是尘埃,谁是砂纸?你又有什么资格,决定谁是尘埃,谁是砂纸?战争不配用任何比喻修饰。它不是了不起的征途,不是重铸荣光的炉火,不是驶向复兴的航船。它只是泥水里挣扎的人,废墟里被炸断的胳膊,永远无法散去的臭味。它只是这些。”
她的声音在变低,不是消沉,而是更深、更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那是冷的,像一口井,站在井口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黑暗是有重量的。
“……我再熟悉不过。它只是这些。”
灰礼帽没有动怒。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们可以保留彼此的意见。我尊重一位资深雇佣兵的看法。但关于是否从棋子成为朋友的提议,我需要一个结论。”
博士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简短而沉稳:“伊内丝。”
“我在。”
“戴菲恩的回答是什么?”
“她答应了。只要我们和她都能活着离开这里。她已经前往通讯站,广播很快就能发出。”
灰礼帽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的一小块灰尘——他从哪里带来的?从哪个废墟?从哪条小巷?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拂去了那块灰尘,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个不值得记住的记忆。
“很遗憾,我们不必走到这一步的。你拒绝了维多利亚的邀请。”
“开斯特公爵还不能代表维多利亚。”博士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只是拒绝了一位蹩脚的诗人。”
灰礼帽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她会代表的。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我只是拒绝了一位蹩脚的诗人。”
“伶牙俐齿帮不了你,罗德岛的博士。这也是你们的小伎俩吗?”
“戴菲恩?”伊内丝的声音忽然变了,“你怎么在——”
门被推开了。戴菲恩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慌乱的、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表情。珀茜瓦尔跟在她身后——那个年轻的萨卡兹女孩,酒店的门童,也是整合运动的秘密成员。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快走!他们——”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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