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善意背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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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斯特沉默了片刻。
“只是暂时的。”他说,“我们还会回来,汤米。我们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只是,伤员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伦蒂尼姆城内……无处落脚。”
汤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知道了。快点下去吧,凯瑟琳嘴上不说,但我们都看得出来,她很担心你。”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艘飞空艇的轮廓上——即使在地下通道的深处,也能感觉到它的阴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你听说诺伯特区的事情了吗?天哪,那个地块被萨卡兹直接扔出城了!听说,那个会飞的要塞还摧毁了大公爵们的高速军舰——那可是一艘高速军舰!战争爆发了,费斯特,可我从没真正经历过……”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之前还以为,加入自救军不过是和以前一样,站在传送带前拧螺丝。只不过这次武器是交付给你们的而已。”
他抬起头,看着费斯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无法命名的情感。
“我们……这里是我们的家。”
费斯特伸出手,拍了拍汤米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很稳,像一个锚。
“当然,伦蒂尼姆是我们的家。”
汤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们只属于这里,对吧。”
费斯特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向通道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管道中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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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伦蒂尼姆城外,荒原上。
风很大。伊内丝站在一座废弃的通讯塔下,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扬。她是卡普里尼——但她把角磨成了萨卡兹的形状,这让她看起来像萨卡兹,也让萨卡兹雇佣兵们愿意接纳她。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但仔细看的话,那影子并不完全是她——它比她的身体更宽、更黑,像是一个有自己意志的存在。
灰礼帽站在她对面。他戴着一顶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一个无害的人。他的身上有一种气质——那种只有在情报工作里泡了几十年才会有的气质,像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但谁都知道它很锋利。
“我想,我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了。”伊内丝说。
灰礼帽微微颔首。“不算出人意料,我们也早就注意到了萨卡兹的秘密交通网。但确实有一些值得确认的细节,我们会针对这些地方进行进一步的调查。其中的一些节点……我能猜到背后是谁。”
“有关后续调查的结果,希望我们也能共享。”
“当然,就和我之前承诺的一样。”
灰礼帽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天。雾还是那么大,什么也看不见。
“罗德岛的反应很快,你们的终端信号已经重新加密了。如果有机会,我倒真的很想认识一下那位可露希尔工程师。”
“她一定不喜欢你。”
灰礼帽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贵司真是一家人才济济的制药企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那艘飞空艇的轮廓上。它悬浮在诺伯特区的上空,像一座倒悬的山峰,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地块。
“不过,公爵阁下从来不介意自己多一些朋友,少一些敌人。更何况,公爵阁下毕竟是亚历山德莉娜的血亲,她十分愿意爱护自己的这位晚辈。”
推进之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火。
“那么,务必替我感谢她的关照。”
“殿下,”灰礼帽说,“我出于尊敬仍愿意这么称呼你,但这并不代表我的任何立场。”
“你可以选择叫我推进之王。”
灰礼帽沉默了片刻。
“维多利亚是一副沉重的担子,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它远不如表面那般光鲜。某个人——无论她是谁,自称什么——某个人的归来对这个国家毫无裨益。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如果那个人不恰当地运用了她的身份和影响力,甚至可能有害。这是我个人的见解。”
“那就藏好你个人的见解。”推进之王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里,沉而有力,“你知道,我如今愿意暂且和你和平相处,不是因为想听你那些陈词滥调。”
灰礼帽没有生气。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像是一个在牌桌上输了但依然保持风度的赌徒。
“殿下,我们之间没必要这么针锋相对,我不过是个听命办事的,在职权范围内我也已经表达了我的善意。提出让各位前往诺伯特区不算吗?你在那里应该有位被困的朋友。我以为,你能感受到——我很愿意站在你的立场上推进我们的合作,我在送你人情。”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锤柄上收紧,又松开。
“我的目标是拿到结构图,其余的行动可以由各位自行定夺,包括救援你的那位朋友。若你愿意直接用你手上的那把剑交换,我甚至可以考虑不辞辛劳,亲自帮忙。”
推进之王向前迈了一步。她的影子落在灰礼帽身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翅膀。
“收起你的那份恶心的假仁假义。听好了,我不想琢磨你和你背后的公爵在打什么主意,又在算计什么事情。滚远点,别挡我的路。并且给我牢牢记住,阿勒黛的账,我和你,和你的主子还有得算。我说到做到。”
灰礼帽安静地听完了这番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谁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当然。”他说,“我刚刚收到联络,公爵阁下的特别反应小组已经为各位做好了撤离伦蒂尼姆并登上诺伯特区的准备。各位,出发吧。”
阿米娅从推进之王身后走了出来。她的蓝眼睛平静地望着灰礼帽,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泉水。
“‘灰礼帽’先生,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我了解到公爵阁下对罗德岛的信息掌握到如此程度的时候,我就在想——其实,你们一直都做得到,对吗?”
“你指什么?”
“无论是我们,还是萨卡兹,乃至自救军的行动,你们从来不是一无所知。”
灰礼帽沉默了片刻。“也并不像各位想象的那般简单,那般完整。萨卡兹,特别是王庭中的某些人就算对我们来说也很棘手,我有很多同事因此丧命。”
“可你们自始至终都牢牢把握着事情的走向。”阿米娅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你们——尤其是你们背后那些维多利亚的大公爵们——为什么要放任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
灰礼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艘飞空艇的阴影。它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古老的神明在俯视着人间的纷争。
“那位卡兹戴尔的摄政王是个了不起的对手,我想,这一点连老威灵顿都会承认。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的那些技术与装备也让人印象深刻。”
“这种夸赞由一位维多利亚大公爵意志的代行者说出,未免也太像句讽刺了。”阿米娅说,“据我们的分析,特雷西斯的实力确实很强大,但是远不该让维多利亚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现在我明白了,你们只是选择袖手旁观。你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陷入战火。”
灰礼帽转过身来,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淡了一些,露出一双疲惫的、深陷的眼睛。
“阿米娅,罗德岛的小小领导人,你多大?十五岁还是十六岁?你甚至还只是个孩子。你们痛恨鲜血,你们痛恨战争。但我要说明一点,我们也没那么喜欢这些东西。但对于我们,战争的目的永远不是它本身——战争是政治的延伸。萨卡兹们需要用一场战争团结自己,维多利亚未必不需要。只不过,团结在谁的周围值得探讨。”
“仅仅为了这一点,你们就——”
“这一点很重要,比你想的重要得多。”灰礼帽打断了她,“战争是残酷的,它会带来伤害,带来死亡,它会让我们以最赤裸裸的样子暴露在彼此面前,它会扯下所有伪装。在历史行进的某些阶段,我们需要这种坦诚。每个人都需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狂热,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被时间反复碾压后才会出现的、近乎悲悯的清醒。
“做好准备吧,罗德岛的各位,我们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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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防军指挥部。
莱托中校的办公室在一座灰白色石质建筑的顶层,窗外是伦蒂尼姆永恒的雾霭。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莱托坐在书桌后面,手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落在门口。
他是一个高卢出身却在维多利亚步步高升的古怪人物。高卢——那个曾经与维多利亚并列为大国、后来在战争中被撕碎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莱托是在那片废墟上长大的,他看着自己的故乡被火焰吞没,看着自己的同胞流离失所。后来他逃到了维多利亚,穿上了维多利亚的军装,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能在城防军指挥官的位置上坐四年——尤其是在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的四年里。有人说他精明,有人说他懦弱,也有人说他只是运气好。他不在意这些评价。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活着。
门开了。
戈尔丁站在门口。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眶微微泛红。她的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辞职信,也许是她的遗书。她没有拆开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请进。”莱托说。
戈尔丁走进来,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莱托……你比我想象的要了解我们。”她的声音沙哑。
“你指哪些?”
“伦蒂尼姆自救军。你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莱托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重要吗?请坐吧,戈尔丁女士,不用那么紧张。这场战争并不发生在你我之间。”
戈尔丁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信封的边缘,纸被捏出了褶皱。
“回答我,莱托中校。”
莱托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醒来时发出的声音。
“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戈尔丁。你想拖延时间。你以为你还有足够的筹码来与我谈条件,你以为你还能帮助你的那些朋友们。很遗憾,戈尔丁女士,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天真。”
戈尔丁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我们不久前刚聊过一次,莱托中校。你说,你不想让伦蒂尼姆变成下一个林贡斯。看看我们的周围吧,看看伦蒂尼姆正在奔向的那个深渊。这就是你声称的‘为自己选择的责任’吗?”
莱托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个在沙漠中行走太久的人。
“戈尔丁,你难道不是批驳了我吗?是的,我们正在滑向那个深渊。战争开始了,战争曾经撕毁过高卢,我们的故乡。这次,它会撕毁什么呢?也许是萨卡兹们,也许是维多利亚。”
“你知道这会是多么灾难性的后果——数十万,乃至数百万的人会——”
“会流血,会死亡,会被这个时代埋葬。”莱托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戈尔丁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很清楚这一切!”
“是啊,我很清楚。”莱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首诗,“但我不得不承认,是你开导了我,是你让我重新开始反思自己的选择。若是让我逼问自己的内心——我并没有那么在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雾气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像无数只眼睛在凝视着他。
“让我们抛掉那些假惺惺的对‘人类’或是‘文明’的奢望吧,戈尔丁。在年轻时,我们曾经畅谈这些东西,我们满怀憧憬,赞美着历史上那些杰出的人物。人啊,万物的灵长!我们的智慧与勇气让我们能区别于野兽,缔造这片大地上如此辉煌的奇迹!但如果从书本前抬起头来,把那些传奇故事一一与现实比对,我们就会发现,它们的结局何其相似。相同的堕落,相同的腐朽,相同的自取灭亡。如果我们热忱赞颂的那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过是短暂的泡影呢?如果认为它们永恒存在的我们才是天真的一方呢?如果毁灭,才是我们的本性呢?”
戈尔丁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前没有那么悲观,莱托。”
“悲观?”莱托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戈尔丁,你的用词很温柔,你居然只是称我的这些疯话为‘悲观’。我以为我会招来更尖刻的批评。”
他的目光落在戈尔丁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看来……你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坚定。我只是……累了。我只是开始试着面对现实,这很痛苦,但我只能这么做。如今,对于那天的对话,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回答。我没有为自己选择任何使命,戈尔丁女士。我不过是想……在接踵而至的毁灭中,活下来。可悲又懦弱,渺小又单薄。但这确实是我得出的答案。我唯一能得出的答案。我还能怎么办?”
“你是个军人,你应该——”
“服从命令?服从谁的命令?”莱托的声音忽然尖锐了起来,像一根针扎破了某种膨胀的东西,“国王早就死了,议会被萨卡兹们掌控,每个大公爵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你本可以——”
“成为一个英雄?”莱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疲惫到了极点后的平静,“代价是什么呢?如果我觉得这份代价我担不起呢?”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在你进门的时候,你看过门口那个卫兵的眼睛吗?我手下那些军官,那些伙伴,那些迷茫的年轻人——提尔有五个孩子,萨珊的母亲已经瘫痪三年了,托特的弟弟得了矿石病。血魔会抽干他们的血。”
“屈服也无法避免这些发生。”戈尔丁的声音很小。
“起码……今天还没发生。”莱托说,“戈尔丁,依我个人的角度,我也希望你活下来。从根本上,我们或许是一类人。只是我终于决定放弃,而你还在坚持。”
“我与你,绝不相同……”
莱托没有接她的话。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通讯器,按下了播放键。
杂乱的求救声从扬声器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
“萨卡兹突袭……卡登区的安全屋……”
“奥克特里格区的安全屋……”
“喂喂,听得见吗,玛格纳区的安全屋正在遭受……”
戈尔丁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莱托关掉了通讯器。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重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低声呢喃。
“戈尔丁,他们因你而死。”他的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丝绸,“你把他们推进火坑。这就是你的‘战斗’所带来的结果。我为此哀悼。”
戈尔丁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她的手垂了下去,那个信封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像一个断了翅膀的鸟。
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莱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门开了。
茉莉走了进来。
不——那不是茉莉。她的脸是茉莉的脸,她的头发是茉莉的头发,她走路的样子、她微微皱眉头的方式、她双手交握在身前的那种姿势,全都是茉莉的。但她的眼睛里没有茉莉的光。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什么也照不出来。
戈尔丁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茉莉!你也被他们抓来了?!”她的声音尖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莱托,她只是个普通的老师,学校里的孩子仍需要人照顾。你已经摧毁了你想摧毁的,你还想牵连多少人?”
莱托站起来,微微欠身。“您来了,阁下。”
“茉莉”——或者说,那个穿着茉莉皮囊的东西——看了莱托一眼。
“女妖又找上我们了,找上了我们其中之一。”
“我这就命令部队前去支援。”
“不用,与他散散步也不错。去找老红眼病吧,他正开了瓶好酒等着你,我们已经厌烦听他唠叨那些陈年旧事了。你是个比我们更好的听众。”
老红眼病——食腐者之王,萨卡兹王庭之主之一,率领着食腐者军队,是特雷西斯的重要盟友。他从不离开他的军队,也从不掩饰他对美酒和旧日故事的热爱。变形者集群已经厌烦了他那些关于“当年”的唠叨,而莱托——一个来自高卢的流亡者——似乎总是比他们更有耐心。
莱托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经过戈尔丁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推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戈尔丁和那个东西。
戈尔丁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如此干涩。她看着眼前的人——那张脸,那些细微的小动作,全部都是茉莉的。她总微微皱起眉头,关注着顽皮孩子们的一举一动;她会在晚餐时分端上面包,轻轻斥责没有洗手的人。她仍是那副表情,可为什么——戈尔丁的后背的汗水浸透了衣裳。
“兰西的拇指昨天又擦伤了,放心,我给他涂好药啦。”“茉莉”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他总是这么让人操心。”
“你是什么……”戈尔丁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位老师已经回到了学校,她能照看好那些孩子的。”“茉莉”说,“聊聊天怎么样?放松点,不过是场闲谈。如果你还是感到不舒服,我们也可以继续用这张脸主人的身份与您相处,戈尔丁女士。也许先聊聊天气啦,聊聊孩子们的学业?还有那场戏,戈尔丁女士,现在想起来我都忍不住要掉泪。一眨眼,孩子们都长得这么大了。”
“够了!”戈尔丁的声音像玻璃碎裂一样炸开了,“别再用茉莉的语气和我说话!别再顶着那张脸!你这怪物!你到底想干什么?”
“茉莉”看着她,歪了歪头。
“要喝茶吗?”她的声音变了一种质感,不再是茉莉的温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低沉的东西,像大地在深处发出的声音,“莱托的品味不错,他这里的茶叶相当美味。”
戈尔丁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你在我身边多久了?”她问。
“没你想象的那么久。”“茉莉”说——不,现在应该叫它变形者集群。它是萨卡兹最古老的王庭之主,从萨卡兹还未获得如今模样之时便行走于大地之上。它可以变化为任何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那张脸下可以是任何一种存在。此刻出现在戈尔丁面前的这个“茉莉”,和刚才在Logos面前的那个“茉莉”,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分身。变形者集群是一个集群——它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由无数分身组成的、统一的意识。它可以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用多张面孔与多人对话,因为“它”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此刻,这个古老的集群还没有分裂。它仍然是亘古统一的单一存在——尽管在不久的将来,它会在某个不可知的分岔路口裂成两个新生个体,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戈尔丁不知道它到底活了多少年,也许几千年,也许几万年,也许比时间本身还要古老。
“不过,我们能不能跳过那些无聊的工作话题?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们想做点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比如——听一听你对这个时代的想法,听一听你对这一切的结论。”
“我不明白。”戈尔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们借助我毁了自救军,我对你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该死!我亲手交出了这一切……”
“别这么自责,戈尔丁。”变形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有千万种办法拿到自救军据点的位置,你不是唯一的情报源。这也许有点伤人,你甚至不是称得上重要的一个。但我们对你这个人确实有些小小的兴趣。我们很享受看你的那些作品,以及和你本人聊天。”
变形者走到窗前,背对着戈尔丁。它的影子落在墙上,但那影子不是一个女人的形状——它更宽、更大,像一团蠕动的黑暗,像无数张脸在无声地尖叫。
“所以,陪我们聊聊吧。这没什么深意,只是闲谈。这样的闲谈我们已经发起过无数次,用无数的身份,与无数的人进行过。可我们依然很困惑,我们还是不愿放弃任何一次可能得出答案的机会。”
它转过身来。那张茉莉的脸上,表情变得不再像茉莉了。那是一种超越了具体身份的、古老的、几乎神圣的严肃——像一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千万年的旅人,终于停下来,问一个陌生人路该怎么走。
“戈尔丁女士,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生活?”
戈尔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壁炉里的火发出最后一声叹息,然后熄灭了。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只有变形者的眼睛还亮着,像两口枯井深处的水光,映照着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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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或者说,就在戈尔丁与变形者集群对话的同一时刻——诺伯特区,“揍歪下巴”拳馆地下室。
卡铎尔靠在墙上,手指上缠着新鲜的绷带,白色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几处。但他不在乎。他正挥舞着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拳头,嘴里发出“咻咻”“啪”的声音,像是在打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运输工会的马歇尔找我聊过一次,”他说,眼睛发亮,“他们那里也团结了一批人。只要我们再多拉些人入伙,那帮萨卡兹也并非不可战胜。就像以前我们几个帮派团结起来对付那些条子们一样。背后突袭,干净利落——几拳放倒,就这么简单。”
贝尔德坐在他对面,用一块布擦拭着蝴蝶刀的刀刃。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没有看卡铎尔。
“萨卡兹的军队可不是条子。”她说。
“我知道,他们很厉害。”卡铎尔的声音没有动摇,“但我们不怕流血,不怕牺牲!我们会越过倒下的同胞,再把拳头狠狠砸在他们的脸上——就像拳馆的名字,‘揍歪下巴’!我和马歇尔盘算过了,我们绝对能赢!”
贝尔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和你收藏的那些龙门劣质录像里一样,嗯?”
“我是认真的!”卡铎尔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在诺伯特区街头摸爬滚打的时间比你短不了多少。我们得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就像以前一样。你们的那位推进之王当时就这么离开了格拉斯哥帮,咱们那些地盘都拱手让给了别人,是你和我想尽办法重新在这里站稳了脚跟。现在无非像以前一样——团结起来,做好准备,然后揍翻他们。反正我们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不管外面情况怎样,街头总有街头的办法。”
贝尔德低下头,继续擦她的刀。
门开了。
戴菲恩站在门口。她的脸色不对。她的手上、衣服上都有血——不是她自己的血。
卡铎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秃头佩尔松口了吗?”他问,“就算是眼下的情况,我们给的价格也相当高,他应该——”
“秃头佩尔死了。”戴菲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卡铎尔的手停在半空中。
“萨卡兹——”
“不,不是萨卡兹。”戴菲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空洞,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那些饿疯了的流浪汉盯上了佩尔的店,那蠢货还把面包放在玻璃橱窗里。结果可想而知。你可以猜猜,现在这一片被封锁的街区里,这种‘流浪汉’有多少。”
卡铎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戴菲恩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手指在颤抖——那种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只有离得很近的人才能察觉。
“我认识那个拿撬棍的家伙,”她说,声音很轻,“是个卖尾巴毛发护理膏的推销员,平时脸上总挂着笑容。我买过几次他的产品,他给我打了折,不过谈不上好用。刚才我看见他双眼通红,嘴角淌着血,那把撬棍已经被他砸得变了形。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张曾经微笑过的脸。
“恐慌在蔓延,卡铎尔。”
卡铎尔沉默了很久。
“运输工会的人说过这种情况,他们说可能有些胆小鬼会发疯,可是怎么——”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门板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整个门框都在颤抖。灰尘从门框的缝隙里簌簌落下,像冬天的雪。
戴菲恩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抵住门!”
学者——那个自称“下个院士”的男人——从角落里冲了出来,用肩膀顶住门板。贝尔德也冲了过去。卡铎尔从地上抓起一只沙发,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推到门后。
门板又震动了一下。一把消防斧从外面劈了进来,锋利的斧刃穿过门板,擦着贝尔德的发梢而过。几根头发飘落在空中,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
卡铎尔冲上去,两只手紧紧攥住穿过门板的斧刃。他的手掌被锋利的金属割破了,血顺着斧柄往下淌,但他没有松手。他的脸贴在门板上,嘴唇几乎贴在木头上,声音从喉咙深处吼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我说了,这里还他妈有活人呢!”
门外的人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把斧子重新抽出。斧刃在卡铎尔的血掌中挣扎,像一条被钉住的蛇。
“不管你是谁,给我滚!否则我会把这把斧头嵌进你的脑袋里!我说到做到!”
斧子摇晃了几下,几次沉重的踹门声过后,门外的人终于放弃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卡铎尔松开手,退后两步。他的手掌上全是血,手指上的绷带已经被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