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光热浪(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别哭哭啼啼的。”
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他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正靠在墙上,双臂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她年轻,动作敏捷,眼神里有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静。腰间别着一把蝴蝶刀,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你以为你是被他们邀请进这个街区野餐的吗?”她说,“你可以猜猜,那些不怎么愿意来的人现在在哪里。”
学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是贝尔德,”她说,“你受伤了,需要包扎。走这边。”
她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学者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
贝尔德把学者带进了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的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霉味和旧拳馆特有的皮革气息。墙上挂着褪色的拳击海报,角落里堆着沙袋和训练垫。几张简陋的床铺靠墙摆放,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这里是“揍歪下巴”拳馆的地下室,也是格拉斯哥帮在诺伯特区的临时据点之一。
格拉斯哥帮是推进之王维娜领导的街头帮派。维娜——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是阿斯兰王室的成员,拥有维多利亚王位的继承权。她带着她的帮派成员隐藏在伦蒂尼姆的底层,既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等待某个时机。此刻,维娜正带着因陀罗和摩根在外面执行更重要的任务,留守在诺伯特区的是贝尔德、卡铎尔和戴菲恩。
卡铎尔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皱着眉头看着这个新来的累赘。他是格拉斯哥帮的另一个成员,身材魁梧,拳头上有厚厚的茧,说话时嗓门大得像是要和人打架。他不喜欢这些“老爷们”,不喜欢他们的天真,不喜欢他们相信新闻里“一切太平”的谎言,不喜欢他们在甜面包和热壁炉边凭空想象出来的对维多利亚的爱。
“这人怎么回事?”他问贝尔德。
“哼,想找萨卡兹谈条件。”
“结果呢?”
“自己看。”
贝尔德蹲下来,帮学者包扎伤口。她的动作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纱布在学者的小臂上缠绕了几圈,用别针固定住,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行了,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学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断断续续地道谢,然后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卡铎尔哼了一声,“萨卡兹已经在伦蒂尼姆城里待了四年了。你不会至今还以为他们是被可怜鬼卡文迪许请过来做客的吧?”
学者说可他们从来都没有——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卡铎尔打断了他。
“他们从来都没有什么?看来,你一定是从不出门的贵族老爷,连早餐的瘤奶都需要仆人给你送到餐桌上。嘿,你怎么会沦落到我们诺伯特区来的。”
学者说自己是学者,只是经济上暂时有些麻烦,只要把手上的书稿写完,应该就能——他忽然顿住了,脸色刷地变白。
“该死,我甚至没来得及把稿子带出书房!”
卡铎尔看了贝尔德一眼。
“贝尔德,你真的很擅长找到些落魄鬼。”
“请放尊重些,”学者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倔强,“如果顺利,我很有可能是皇家科学院的下一个院士!”
“‘很有可能’。”卡铎尔嗤笑了一声,“哼。”
学者又说起新闻里的报道,说起城防军,说起大公爵们。他说萨卡兹不过是一群缩在荒地上的野蛮人,而维多利亚是这片大地上最伟大的国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被冒犯了的、真诚的愤慨,像一个孩子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童话是假的。
“谁告诉你的?”卡铎尔反问,“一边在家里吃甜面包一边突然悟到的吗?反正我在被条子按在墙上搜身的时候,可从没感觉到过这一点。”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行了,‘下个院士’,走吧,你不适合跟我们混在一起。我们的物资储备毕竟是有限的。”
学者的脸又白了。他说他的公寓不在这片封锁区里,他忠诚的佣人也不知道去哪了,他在这儿谁也不认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乞求的低语。
贝尔德叹了口气。
“你会干什么?”她问,“医疗,缝纫,维修,或者别的什么都好。”
学者犹豫了一下。
“我,我的研究方向是纹章学——”
“你们就没有研究把空气变成肉排的学问吗?”卡铎尔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学者认真地解释说虽然不是他的学术方向,但可能是有一些难度。卡铎尔看了贝尔德一眼,那目光里写着“你看吧”。
戴菲恩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是温德米尔公爵的女儿,蓝发,手里拿着一把短剑,眉宇间有贵族的矜持,也有战士的锐利。她之所以会出现在格拉斯哥帮的据点里,是因为她与维娜有某种私交——或者说,是因为她和维娜一样,都是被大公爵们的权力游戏抛弃的人。她看了一眼学者,又看了一眼贝尔德,叹了口气。
“贝尔德,你又想把麻烦事都甩给我。”
“可我总不能就看着他死在大街上,”贝尔德说,“在这种时刻,我们更需要团结。多个人总是多份力量。”
戴菲恩沉默了片刻。
“‘团结’——”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议会和大公爵们该向你们学学这点,否则我们也不会沦落到今天。”
“他们怎么不团结?”贝尔德说,“在吊死国王这件事上就团结得很呢。”
戴菲恩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对学者说:“但愿你能派上点用场,‘下个院士’先生。”
卡铎尔拍了拍学者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
“欢迎来到‘揍歪下巴’拳馆。”卡铎尔咧嘴笑了,“你也可以喊我们格拉斯哥帮。”
学者在这里待了几天。他帮忙整理仓库——虽然他的纹章学知识在整理罐头和绷带时毫无用处。他学会了用蝴蝶刀削苹果,虽然削出来的苹果只剩下半个。他开始习惯地下室潮湿的空气和卡铎尔的冷笑话。
但好景不长。
萨卡兹加强了封锁。他们在诺伯特区的每一条街道上设卡,搜查每一个可疑的人。卡铎尔在一次外出时被认了出来——格拉斯哥帮的成员早就上了萨卡兹的黑名单。他被迫躲进了更深的暗处,与据点的联系中断了。
学者自告奋勇外出寻找物资。他说自己看起来无害,萨卡兹不会注意到他。贝尔德犹豫了很久,最终同意了。她给了他一张地图,标出了几个安全的路线。
学者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贝尔德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他。他靠墙坐着,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手里还攥着那袋贝尔德让他去找的药品——他找到了,但没有来得及送回来。
在他身后的墙上,有人用石头歪歪扭扭地刻着字。那是一份愿望清单——新的房子,一份体面的工作,一本署着自己名字的书。在清单的最底部,有一行小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
贝尔德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捡起一块石头,在那一行字的旁边,刻下了自己的字迹,清秀而坚定:
“我也希望。”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经自称“下个院士”的男人,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她不知道自己也将很快死去——在那个灰蒙蒙的日子里,在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上,与一个叫麦克拉伦的录像厅老板发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冲突。那把刀刺进她身体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来。
但她写下的那四个字,留在了墙上。
“我也希望。”
---
戈尔丁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她是这所学校的老师,也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情报员。她曾经相信和平一定会再次到来,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那些情报、那些接头、那些在黑暗中传递的消息——终有一天会有意义。她曾经写信给一个叫海蒂的朋友,说和平一定会再次到来。海蒂是她在旧书店认识的,那时候开书店的亚当斯先生还活着,他们常常在堆满旧书的房间里喝茶聊天,谈论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理想。
但此刻,她不再确定了。
她望向窗外。街上的萨卡兹士兵比以往多了,城防军也不再遮掩他们的存在。诺伯特区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支撑骨架。她派茉莉去联络情报站,茉莉回来说所有站点都冷冷清清,接头暗号用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回应。
茉莉只带回了一封信。
信里详细写着自救军情报交换站的几乎全部信息。
戈尔丁看着那些笔迹,手指微微发抖。这是一次威胁。他们对自救军掌握得很彻底。莱托——那位城防军指挥官,一个在高卢出生却在维多利亚步步高升的古怪人物——已经盯上了她。每次她出门,都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跟着,穿着便衣,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她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是否只是在自我安慰,是否只是一些“自我安慰和自我宽解”。她甚至开始怀疑,如果这一切最终都是徒劳,那她这些年来的坚守又算什么呢?
她想起了年轻时读的那些小说。
那时候她还是个少女,一度十分迷恋那些关于战争与爱情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往往是风流倜傥的军官,穿着得体的军服,叼着烟斗奔赴前线。但作者永远都不会告诉读者,到底是哪一片战场,战壕里的气味又是怎样。恋慕着主人公的先生或者小姐们聚在一起,吃着精致的茶点,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当然,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些文学技巧,最终的结局总是团圆。
稍有追求的作者会试图营造一种被评论家们称作“深刻”的氛围。故事中会点缀着一些可控的死亡,往往是主人公的战友,他们为了掩护英雄倒在了前线的壕沟里。最终,那些凶残的敌人会被主人公手刃,正义与道德再一次得到彰显。在战友哀伤的葬礼上,代表荣耀的花瓣洒满棺椁,人群肃穆,献上总结他们伟大事业的悼词。此刻是绝佳的煽情点,主人公们会手握着手,擦去泪花,坚定地望向天边的朝阳。
他们会说,希望终会来临,一切牺牲都有意义。
然后作者就可以停笔了。真正美好的未来留给读者去想象,最后的庄严感足够让他们满足了。
戈尔丁苦笑了一下。
她曾经迷恋这些死亡。她偶尔会想象自己是那位为事业献上生命的英雄,人们含着眼泪,夸赞她所创造的时代,或者,最起码,称颂她的牺牲。很幼稚,她知道。后来她以为自己足够清醒了,看穿了这些裹着糖霜的幻想。但她发现,她和当年或许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死亡是个严肃的话题,”她喃喃道,想起自己曾经这样对孩子们说过,“大概只是些我习以为常的老套说教吧。”
茉莉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是戈尔丁的同事,也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她还年轻,眼睛里还有那种没有被生活磨损过的光。她说街上的情况并没有很糟,商店里的东西也没有涨价,只是城防军好像比以往多了些,萨卡兹士兵也不再遮遮掩掩。大家都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她犹豫了一下——原本是诺伯特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周围区块延伸过来的支撑骨架。
戈尔丁沉默了很久。
“茉莉,”她终于开口,“我要再次向你道歉,我不该把你牵扯进这些事里。只是莱托已经盯上了我,每次我出门都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跟着。我只能赌一把,赌你还不在他们的监视名单上。”
茉莉说不,她很高兴能为伦蒂尼姆的大家出一份力。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封信,说她没拆。
戈尔丁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他们的笔迹。”她说,“信里详细写了自救军情报交换站的几乎全部信息。”
茉莉的脸也白了。
“您说什么?!可是,怎么会——”
“这是一次威胁。”戈尔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他们对我们的掌握很彻底。”
然后,她做了一个违反所有工作守则的决定。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写下了另一份地点列表。她并没有直接去过这些据点,但她分析过情报的流向——那些信息的脉络像河流一样,无论怎样蜿蜒曲折,最终都会汇入同一个入海口。那些人应该就在那里。
“这关乎很多人的性命。”她说。
茉莉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这消息对自救军很重要,对吧?”
“是的。”
“那我们就应该去做。”
戈尔丁看着茉莉年轻的脸,忽然感到一阵酸涩涌上喉咙。她想说些什么——关于危险,关于谨慎,关于那些她本该教给这个年轻女孩的所有东西。但最终她只是说:“像我教你的那样,留意所有可能的尾随者,不论跟着你的人是不是萨卡兹,都不要掉以轻心。在那里找到一个叫克洛维希娅的女孩,或者任何能联系到克洛维希娅的人,告诉他们,整个情报网泄露了,他们需要马上转移。”
克洛维希娅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领袖,一个戈尔丁从未见过面但始终通过情报网络与之保持联系的神秘人物。她的名字在那些暗语和密码中反复出现,像一面在废墟中缓缓升起的旗帜。
茉莉点了点头。
“戈尔丁女士,您要去哪?”
戈尔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赴险的人。
“莱托的办公室。”她说,“我会尽量为你们争取时间。”
“可是——”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戈尔丁打断了茉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但愿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
她拿起外套,走向门口。楼梯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她没有回头。
---
罗德岛临时驻地,凯尔希的病房。
罗德岛是一个感染者治疗与研究的机构,也是一支拥有武装力量的组织。它的公开领袖是阿米娅,战术指挥官是博士,医疗项目的领头人是凯尔希。他们游走在这片大地的各个角落,既治疗感染者,也介入那些他们无法置身事外的冲突。此刻,罗德岛的主力正驻扎在伦蒂尼姆城外,试图在即将爆发的战争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阿米娅坐在病床边,望着凯尔希苍白的脸。
她是卡特斯——或者说,她看起来像卡特斯。事实上,她是奇美拉,拥有萨卡兹王族的血脉。她是特蕾西娅的养女——那个温柔的、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那个曾经抱着年幼的阿米娅、教她认字的养母。阿米娅也是魔王权柄的继承者,这意味着她能够感知他人的情感,建立意识链接,甚至使用某些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力量。她棕色的头发扎成单马尾,蓝色的眼瞳此刻布满了血丝。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重。
凯尔希躺在病床上。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冬天里落在枯枝上的第一场雪。她的面容原本就称得上瘦弱,此刻躺在那里,整个人显得更小了,小得让人心疼。绿色的眼瞳紧闭着,呼吸很轻,轻得让人几乎怀疑她是否还在活着。她身上裹着绷带,伤口很深——闪灵已经尝试了几种办法,效果都很有限,她还没有苏醒。
闪灵是罗德岛的干员,萨卡兹,白发棕瞳,外表看起来是一名医疗人员。但知情的人都知道,她其实是一名顶级剑士,曾经是萨卡兹医疗组织“赦罪师”的成员。她的剑术和她的医疗能力一样精湛——或者反过来说,她的医疗能力和她剑术一样精湛。她此刻正站在房间的另一角,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凯尔希的脸上,像是在思考下一种治疗方案。
Mon3tr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那个巨大的类源石构造体,凯尔希的召唤物,此刻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的野兽。它缓慢地、艰难地自我修复着,体表的光泽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没有人知道它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乃至它是否能真正恢复。
阿米娅从来没有见过凯尔希这个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凯尔希医生永远是那个游刃有余地处理好一切问题的人,永远能给出最恰当的建议,永远不知疲倦,永远坚不可摧。她精通多种语言和学科,她的真实姓名是AMa-10,她的年龄是一个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追问的秘密。阿米娅甚至从没看到过她疲惫的样子。
可是现在,她躺在那里,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阿米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凯尔希的手指。那只手冰凉而纤细,骨节分明,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她想起那天在城防军指挥塔上发生的事。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进入伦蒂尼姆,与自救军建立联系,争取在战争全面爆发之前找到一条和平的出路。但特雷西斯——卡兹戴尔的摄政王,特蕾西娅之兄,六英雄之一——忽然出现在那里。没有人预料到他会亲自出手。剑光闪过,凯尔希倒下,Mon3tr发出震天的怒吼。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噩梦,快得像一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的闪电。
阿米娅拼命使用自己的能力,试图阻止特雷西斯,但她的力量在那位摄政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是博士及时下令撤退,才让所有人活着离开了那座塔。
而噩梦并没有结束。
阿米娅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梦。阴云笼罩伦蒂尼姆,沾血的萨卡兹旗帜在每一座建筑上空飘扬,城外源石簇长满了目力所及的每一个角落。锈色的王座矗立在大地上,人们跪拜,流下黑色的眼泪。王座上的人轻挥手臂,呐喊声刺破天空。而在王座的阴影里,瑟缩的人们悄悄抬起头——
她能感受到他们的感情。那么驳杂,那么压抑,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像一条在黑暗中缓缓流淌的、看不见底的河。她只能辨别出浮在最表面的那些——痛苦,还有仇恨。
王座上的人是谁?
她想起了特蕾西娅。那个温柔的、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那个曾经抱着年幼的阿米娅、教她认字的养母。特蕾西娅已经死了,又被复活了,作为萨卡兹众魂的集合体存在着。她不再是当初那个特蕾西娅了——或者说,她既是,又不是。
这是萨卡兹众魂预见的未来吗?还是一位魔王的使命?特蕾西娅是不是也做过这个梦?会不会这就是她现在所期盼的场景?
“不会的。”阿米娅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睁开眼睛,望着凯尔希苍白的脸。
“博士,”她说,声音很轻,“我做了一个梦。但梦只是梦而已,对吗?”
博士没有说话。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连帽外套,面部被遮蔽在阴影中。没有人知道他的种族,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面目,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在罗德岛,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是阿米娅最信任的人之一。此刻,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阿米娅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像一根在风暴中依然挺立的桅杆。
阿米娅知道博士在想什么。博士想说“你最近太累了”,想说“每个人都已经做到了最好,谁也不会想到特雷西斯会出现在那里”。这些话博士没有说出口,但阿米娅能从那只手的温度里感受到它们。她感谢这种沉默。有些时候,语言是苍白的,而沉默反而是最深的安慰。
阿斯卡纶从门外走了进来,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她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萨卡兹,紫发金瞳,走起路来没有任何声音,像是影子本身。她的袖子里藏着刀刃,擅长近身格斗和潜行暗杀。她是凯尔希的直属部下,也是S.W.E.E.P.的成员——那个专门负责罗德岛内部安全与情报的隐秘机构。她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阿米娅,博士。”她说,“可露希尔让我告诉你们,城防军指挥塔上的那些数据已经解析完毕。”
可露希尔——罗德岛工程部负责人,萨卡兹,黑发红瞳,性格活泼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她负责罗德岛几乎所有设备和系统的维护,是个机械工程方面的天才,也是个永远能找到理由拖延交期的“专家”。此刻,她的声音通过阿斯卡纶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这说明数据解析的结果一定很重要。
“克洛维希娅正在召集一场会议,”阿斯卡纶继续说,“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伦蒂尼姆的局势了。”
阿米娅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凯尔希苍白的脸,把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战争爆发了。”她说,“我们的初步计划失败了。”
博士点了点头。
阿斯卡纶望着他们,目光平静而锐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那么,告诉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窗外,伦蒂尼姆的雾霭依旧浓重,像是永远不会散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飞空艇的阴影隐约可见。那艘巨大的空中要塞正缓缓向诺伯特区移动,它的阴影平等地笼罩着每一个人——公爵、士兵、市民、萨卡兹、罗德岛的干员们。
战争已经开始。
或者,它从未停止。
而在诺伯特区的某条巷子里,墙上那两行字静静地并排躺着,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一场风暴中握住了彼此的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写下了“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另一个即将死去的人写下了“我也希望”。她们都不在了,但那些字还在。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那些字迹在风中显得愈发清晰,像是某种不会被磨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