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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下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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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萨卢佐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不是沃尔西尼本地出版的版本,而是哥伦比亚那边发行的国际版,油墨味还很新鲜,显然是通过某个特殊渠道刚刚送达的。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仔细咀嚼,又像是根本没有在读,只是在用翻页的动作填充沉默。

拉普兰德站在书桌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重心落在右脚上。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但她表现出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仿佛她不是在等待父亲开口,而是在等待父亲犯一个错误。

“所以,卡拉奇的死,和你无关。”阿尔贝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锋利、不带感情。

“嗯。”

“而且你也没有发现凶手是谁。”

“嗯嗯。”

“而我交给你的任务——查探贝洛内把德克萨斯找来究竟想要干什么——你也没有头绪。”

拉普兰德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您果然算无遗策,我亲爱的父亲。”

阿尔贝托放下报纸。他的脸从报纸后面露出来,与拉普兰德有几分相似——同样的轮廓线条,同样的下颌骨弧度,同样的嘴角微微下垂的习惯。但那双眼睛不一样。拉普兰德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明亮,而阿尔贝托的眼睛是浑浊的,像是被太多的算计和太多的雨浸泡得失去了光泽。

“而你在什么都没有做到的情况下,”他说,语速放慢了,每个词之间的停顿被拉长,“还没有在我召集会议的时候赶回来。”

“这个季节,路上有点堵车。”

阿尔贝托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拉普兰德感到自己的肺在努力地收缩和扩张,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棉花。

“拉普兰德。”阿尔贝托终于说,“我在七年前把你逐出家门。你不再拥有萨卢佐这个姓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拉普兰德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她不再受家族保护,也不再受家族规则约束。这意味着如果她死了,没有人会为她复仇,她的尸体会被当作无名氏处理,埋在某个没有墓碑的坑里。这意味着如果她犯了错,她的父亲不会手软——不是因为他残忍,而是因为从规则的角度来说,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女儿,只是又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我当然知道。”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意味着您在想要除掉我这个不听话的工具时,不会再手软。”

阿尔贝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是一个信号,拉普兰德熟悉这个信号——小时候,每当她做错了事,父亲都会用这个动作来预示接下来的惩罚。但今天,他敲完那一下之后,手指就停在了桌面上,没有收回去。

“你总是很有自知之明。”他说,“但你似乎并没有做出与你的自知之明相符合的行动。”

拉普兰德等待下文。

“那个法官。拉维妮娅。”阿尔贝托说,“我需要你去给她一点警告。既然那位大少爷闭门不出,那么,那个放出狠话的小法官自然会被认为是贝洛内的代表。而以我的性格,必然不会就这么相信贝洛内真的就那么示弱了。那么,用那个法官的安危试探一下贝洛内的深浅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只是警告?”

“只是警告。现在还不是除掉她的时候。贝洛内还需要她来吸引注意力,而我们需要贝洛内继续被吸引。”

拉普兰德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但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我当然不会违背您的命令,”她说,“前提是,您想要的和我一致。我最最亲爱的父亲。”

门在她身后关上。

阿尔贝托独自坐在书房里,重新拿起那份报纸。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留了很久,没有翻页。

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

乔万娜·罗塞蒂不喜欢浪费时间。

这是她作为罗塞蒂家族首领的生存法则——在叙拉古,时间就是权力,权力就是时间。浪费其中任何一个,都会让你在圆桌旁失去座位。

但此刻,她正坐在白日歌剧院的观众席上,浪费时间。

当然,她不会这么称呼它。她会说这是“文化投资”或者“艺术鉴赏”。但瓦拉赫知道真相——他的首领正在逃避。

瓦拉赫站在剧院的侧廊里,看着乔万娜的背影。她坐在第三排正中央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剧本,封面上写着《德克萨斯之死》。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她的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肩,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披肩下露出来,在座位边缘轻轻摆动——那是菲林族的特征,猫的尾巴,与她的发色一样是深红色的。她的耳朵也藏在头发里,但在灯光下偶尔会露出一小截轮廓,同样是毛茸茸的、深红色的。

她的肩膀很窄,从背后看,不像一个家族的首领,更像一个普通的、喜欢歌剧的中年女人。

但她不是。

瓦拉赫知道她不是。他见过她在谈判桌上用一句话摧毁一个对手的所有筹码,见过她在深夜独自审阅文件时眼睛里的那种冷酷的计算,见过她站在罗塞蒂家族宅邸的阳台上,俯瞰沃尔西尼的夜景,嘴角挂着一个不属于任何女人的微笑。

她是一个统治者。只是她偶尔会忘记这一点。

瓦拉赫走进观众席,在她旁边坐下。座椅的天鹅绒面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又在剧院里浪费时间了,首领。”他说。

乔万娜没有抬头。“我说过很多次了,瓦拉赫,这不是浪费时间。”

“为了写一个破剧本,把大部分杂事丢给我,这也是一个家族领袖该做的事?你还给自己起了个叫卡特琳娜的假名?”

“你有意见?”

“不敢。您毕竟是乔万娜·罗塞蒂,我最敬爱的首领。”

乔万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接近于笑的东西,但被她压了下去。“我明白你的不满。但是——这座城市里,有什么值得我操心的事情吗?”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卡拉奇死了。”

“哦?”

“一个长得很像切利尼娜的人突然出现在了莱昂图索身边。”

乔万娜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住了。她的尾巴也不再摆动,僵在半空中。

“你说,谁?”

“德克萨斯,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沉默。

乔万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瓦拉赫注意到她握着剧本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入纸页,在封面上留下四道浅浅的痕迹。她的尾巴缓慢地卷曲起来,那是菲林族在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瓦拉赫,我记得你应该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而你应该也知道,我最讨厌开德克萨斯玩笑的人。”

“所以我并没有在开玩笑。贝洛内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找来了这个人。那显眼的发色……和你那张合照上的人一模一样。”

乔万娜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缘。她看着空荡荡的舞台,看着幕布上那些手工绘制的狼群在月光下奔跑的画面。

“她没死……”

“她跟在莱昂图索身边。”

“当年的清算,如果不是某个家族把她保下来,她绝无可能活下来。如果保下她的是贝洛内,倒也说得通。看来,得找贝洛内谈一谈了。”

“乔万娜,这显然是他们的陷——”

“瓦拉赫。”

瓦拉赫闭上嘴。

“与其说是陷阱,不如说是阳谋。”乔万娜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瓦拉赫从未见过的东西。“大度点,瓦拉赫。如果当年真的是贝洛内保下了切利尼娜,我就算登门拜访向他们道谢又有何妨?准备一下吧,‘谈生意’结束了,我要来造访沃尔西尼了。”

“……我知道了,我会去安排的。”

“唉,看来,新剧本要稍微搁置一段时间了。”

瓦拉赫看着她走回座位,重新拿起剧本。她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摸,像是在触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的皮肤。

“首领,”瓦拉赫说,“你明明知道卡拉奇的死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你却依然关心着德克萨斯这个姓氏。这样下去,罗塞蒂是没有未来的。”

乔万娜没有回答。

她翻开剧本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德克萨斯之死》,乔万娜·罗塞蒂着。

在标题的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献给切利尼娜,我最好的朋友。

---

第二天下午,空又去了剧院。

她需要在演出之前再排练一次《德克萨斯之死》的第三幕。文的指导让她重新思考了很多东西——关于薇薇安,关于萨尔瓦多雷,关于那个她从未见过但一直在试图理解的德克萨斯家族。

她走上舞台,准备开始。

但观众席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人坐在第三排正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剧本,封面上写着《德克萨斯之死》。她看起来四十多岁,或者五十多岁——年龄在叙拉古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尤其是对那些生活在权力中心的女人来说。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盘在脑后,用一枚银色的发簪固定。她的脸保养得很好,但眼角有几道细纹,那是长期在灯光下工作的人特有的纹路——或者长期在谈判桌上微笑的人。一条深红色的尾巴从她身侧垂下,末端轻轻卷曲着。

“我叫卡特琳娜。”女人说,目光从剧本上移开,落在空身上。“美丽的演员小姐。你是新来的演员吗?我常常会来这里,似乎以前并没有见过你。”

“是的,我叫空,来自龙门。”

“龙门?真有意思。我听说去龙门发展的演员有不少,像你这样从龙门来的,倒是很少见。”

“有的时候,逆潮流也有逆潮流的好处嘛。”

“这我倒是同意。”

空从舞台上走下来,在卡特琳娜旁边坐下。座椅的天鹅绒面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卡特琳娜小姐,”空说,“关于这位薇薇安女士,您知道现实中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卡特琳娜的目光变得遥远了一些,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她的尾巴缓慢地摆动着。

“薇薇安……薇薇安她啊,她一直没有忘记萨尔瓦多雷。或许是这个原因吧,她的儿子,也走上了和萨尔瓦多雷相似的道路——成了家族的一员,并一步一步成了某个家族的领袖。而这个家族,在后来与萨尔瓦多雷产生了冲突。所幸,有薇薇安出面,他们两人并没有变成你死我活的关系,反而最终结成了盟友。”

“难道说,就是剧本中的罗塞蒂家族?”

“完全正确。你已经把剧本都读过了吗?”

“嗯……出于一些个人的原因,我也想尽可能地了解德克萨斯这个家族的过去。”

卡特琳娜歪了歪头。“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我……有一些无法认可的地方。”

“哦?比如?”

“比如萨尔瓦多雷的孙女……”

能天使的声音从后台传来:“空,造型师让你来看看衣服的设计!”

空站起来。“啊,好的!抱歉,我先失陪了。”

“去吧,”卡特琳娜说,“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机会的。”

空跑向后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卡特琳娜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剧本,目光落在舞台上方那幅手工绘制的幕布上——狼群在月光下奔跑,身后是正在升起的移动城市。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萨尔瓦多雷的孙女。”

然后她笑了一下。

---

瓦拉赫在剧院的侧廊里等着乔万娜。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长期忍耐之后的疲惫。

“首领,”他说,“你又在浪费时间了。”

“瓦拉赫,那位空小姐很有趣。”乔万娜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她知道切利尼娜。”

“我知道。我调查过了。她是企鹅物流的人,来叙拉古的目的不明。很可能与德克萨斯有关。”

“当然与她有关。”乔万娜走向侧廊,经过瓦拉赫身边时没有停下脚步。“所有人来叙拉古都与她有关。切利尼娜就像一块磁铁,把所有人都吸过来了。”

“包括你。”

乔万娜停下脚步。

“包括我。”她说。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荡。瓦拉赫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首领,”他说,“卡拉奇死了。这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利用这个——”

“瓦拉赫。”乔万娜打断了他。“我知道卡拉奇死了。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我知道我应该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开会,部署,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看一个来自龙门的小女孩排练歌剧。”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切利尼娜。七年。七年里,我以为她死了。我写了一部关于她的剧本,用‘德克萨斯之死’这个名字,因为我不知道她还能以什么方式活着。现在我知道她还活着,就在这座城市里,在贝洛内家的屋檐下。你告诉我,瓦拉赫,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瓦拉赫没有说话。

“我会处理卡拉奇的事。”乔万娜说,“我会处理贝洛内的事。我会处理所有的事。但在这之前,我要先见切利尼娜一面。”

她转身走进走廊,消失在转角处。

瓦拉赫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雨声吞没。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没有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在忠诚与野心之间摇摆的、痛苦而贪婪的表情。

---

拉维妮娅在审判前的那个晚上没有睡觉。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卡拉奇案的所有卷宗——法医报告、现场照片、证人证词、弹道分析报告、车辆残骸检测报告。这些文件加起来有三百多页,她已经看了五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但每一遍都无法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她喝了两壶咖啡,抽了半包烟——她平时不抽烟,但今晚她需要一个让双手忙碌起来的活动,否则她就会开始咬指甲,那是一个她从小就有的、一直没能改掉的习惯。

办公室的窗外是沃尔西尼的夜景。这座城市的夜晚没有霓虹灯,只有路灯和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在雨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远处的新城区方向有几盏探照灯在旋转,那是工地上夜间施工的照明设备。卡拉奇曾经说过,等新城市建好了,他要在那里的中心广场上装一个巨大的喷泉,喷泉的水柱会根据音乐的节奏变化,白天是孩子们的游乐场,晚上是情侣们的约会地点。

卡拉奇死了。新城市还没有建成。喷泉还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草图里,那张草图现在被卷成筒状,塞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上面沾着他的指纹和他的眼泪——他画那张图的时候哭了,因为他的小女儿问他:“爸爸,新城市里会有喷泉吗?”

拉维妮娅闭上眼睛。她不想想这些。她需要想的是证据、线索、动机、手法,而不是卡拉奇的女儿、卡拉奇的眼泪、卡拉奇那些从未被实现的梦想。

但她做不到。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莱昂图索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仿佛那头的人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明天,”拉维妮娅说,“德克萨斯会被当庭释放。”

“我知道。”

“她的认罪是假的。”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杀了卡拉奇。”

沉默。

“莱昂,”拉维妮娅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语,“告诉我。”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逮捕他。”

“然后呢?”

“然后他会接受审判。”

“然后呢?”

“然后……”拉维妮娅停住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声音,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最后的嗡鸣。

“然后你的尸体会在某个小巷子里被发现。”莱昂图索替她说完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或者你的汽车会爆炸。或者你会在睡觉的时候煤气中毒。或者你会在浴室里滑倒,后脑勺磕在浴缸边缘,当场死亡。有很多种可能。叙拉古是一个很有想象力的地方。”

拉维妮娅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嵌入木头的纹理。

“你是法官,”莱昂图索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国家,法律只存在于西西里夫人的意志之内。而西西里夫人的意志……不会为了一个建设部长的死去惩罚一个家族的首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做?”

“我的意思是,你什么都做不了。”

拉维妮娅把听筒放在桌上,没有挂断。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她没有哭。法官不哭。法官需要的是铁石心肠,是证据链,是法条,是一张永远不会露出破绽的脸。

但她此刻不是法官。她只是一个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被雨水和恐惧包围的、名叫拉维妮娅的女人。

---

审判在上午九点开始。

法庭里座无虚席。前三排照例坐满了家族的人,后几排是普通市民和少数几个记者。德克萨斯站在被告席上,手铐已经取下,手腕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

拉维妮娅坐在法官席上,面容疲惫但表情平静。她昨晚显然也没有睡觉——眼下的黑眼圈比平时深了一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笔直,脊背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拉维妮娅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你被指控谋杀卡拉奇部长。你是否认罪?”

德克萨斯抬起头,看着拉维妮娅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拉维妮娅几乎无法承受。那不是认罪者的眼神——认罪者的眼神是躲闪的、恐惧的、麻木的、或者狡黠的。德克萨斯的眼神是平静的。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湖面下藏着整座山脉的倒影。

“我认罪。”德克萨斯说。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低语。

拉维妮娅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墨点。

“你是说,你承认自己杀死了卡拉奇部长?”

“是的。”

“你能描述一下作案过程吗?”

德克萨斯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然后墙壁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碎。法庭东侧的墙壁在一瞬间向内凹陷,砖石碎裂成粉末,钢筋扭曲成麻花,一辆重型卡车的车头从墙洞里探出来,像一头从地底钻出的巨兽。车灯在烟尘中射出两道刺目的光柱,照在法官席上,将拉维妮娅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上,巨大而扭曲。

警报声响起。观众席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德克萨斯站在被告席上,没有动。

她看着卡车朝她驶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在卡车距离她不到五米的时候,一个人影从烟雾中冲了出来。

拉普兰德。

“走!”她喊道,一把抓住德克萨斯的手腕。

她们穿过烟雾、穿过尖叫的人群、穿过破碎的玻璃和翻倒的椅子,从法庭的后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与其他人的脚步声、喊叫声、警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她们跑上楼梯,穿过二楼的长廊,从一个消防出口翻出去,落在一条小巷里。

雨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

她们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呼吸急促而沉重。拉普兰德松开德克萨斯的手腕,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为什么要救我?”德克萨斯问。

拉普兰德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流过那两道疤,流过她的嘴唇,从下巴滴落。

“因为我还没有找到答案。”拉普兰德说。

“什么答案?”

“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关于我们还能不能变回去。”

远处传来家族护卫车辆的警笛声。它们在朝法庭的方向集结,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移动的光柱。

“走吧。”德克萨斯说。

“去哪?”

“去找答案。”

她们转身走进小巷的深处,身影被雨水和黑暗吞没。

---

审判被中断后,德克萨斯成为了逃犯。

她在法庭上已经当众认罪,卡车袭击又让她在被定罪之前逃脱。理论上,整个沃尔西尼的家族护卫都在寻找她。但实际上,没有人真的在找。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卡拉奇不是她杀的。认罪是一场戏,逃跑也是一场戏。真正的凶手在别处,真正的游戏在别处上演。

拉普兰德在审判中断后的第二天清晨走进了沃尔西尼监狱的大门。

她走进监狱不是为了追捕德克萨斯,而是为了替她“坐牢”——这是一个古老的叙拉古把戏:当一个人成为家族的棋子时,家族会派另一个人顶替她的位置,让棋局继续运转。德克萨斯的逃脱已经让贝洛内家族陷入被动,如果她作为逃犯被通缉,整个计划就会崩盘。但如果有人替她“自首”,承认自己是真正的凶手,那么德克萨斯的认罪就会被撤销,通缉也会被取消。

拉普兰德选择成为那个人。

她没有带武器,没有带行李,只带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她的头发还湿着——昨晚的雨太大了,大到没有人的衣服能完全干透。

“我是来自首的。”她对门口的狱卒说。“告诉典狱长,拉普兰德·萨卢佐,来自首。”

狱卒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但叙拉古的监狱里从来不缺疯子,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打开了铁门。

她被带到了德克萨斯之前待过的牢房。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她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升腾,被铁窗外的风吹散。

“因为我想看清楚一些事情。”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仿佛德克萨斯还在隔壁。

她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上扩散。

“去吧,切利尼娜。外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而我……会在这里等你。”

她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她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乔万娜是在剧院里遭到袭击的。

那天晚上,她在后台独自修改《德克萨斯之死》的第三幕。文的建议——那句“不要哭”——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她握着笔,在剧本的空白处反复涂改,但始终找不到那个“只是一个微笑”的感觉。

门开了。

她没有抬头。“瓦拉赫,我说过,今晚不要打扰我。”

但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乔万娜抬起头,看到瓦拉赫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跟着至少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家族护卫——不,不是家族护卫。乔万娜认出了其中几张脸。这些人原本应该效忠于她,但现在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瓦拉赫身上。

“瓦拉赫。”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菜单。“这是什么意思?”

瓦拉赫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墙上,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合照上——年轻的乔万娜和年轻的切利尼娜·德克萨斯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那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久到照片的边角已经开始发黄。

“首领,”瓦拉赫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却不敢喝。“贝纳尔多向我抛出了橄榄枝。他说,如果我……如果我帮他做事,罗塞蒂家族就能在新沃尔西尼分到一杯羹。”

乔万娜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住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瓦拉赫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已经想了很久。首领——不,乔万娜。你关心德克萨斯胜过关心家族。你写剧本的时间比处理家族事务的时间还多。你把罗塞蒂的未来押在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女人的孙女身上。罗塞蒂没有未来。至少在你手里没有。”

乔万娜慢慢站起来。她的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后,耳朵平贴在头发上——那是菲林族在极度愤怒或极度恐惧时的反应。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所以你要杀我。”

“不是杀你。”瓦拉赫从腰间抽出一把剑。剑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贝纳尔多要的是德克萨斯。你只需要……暂时不能行动。等我处理完德克萨斯的事,我会放你走。”

“你会后悔的。”乔万娜说。

瓦拉赫没有回答。他挥了一下手,那十几个护卫向前逼近。

乔万娜从桌下抽出一把短剑。她的剑术不如德克萨斯,但在叙拉古做了这么多年家族首领,她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乔万娜击倒了三个护卫,但瓦拉赫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肩膀。剑刃从她的锁骨下方穿入,从肩胛骨后方穿出,鲜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滴在剧本上,浸透了“献给切利尼娜”那行字。

她倒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

“我不会杀你。”瓦拉赫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睛里有泪光——那是真的,不是表演。“但你必须消失一段时间。对不起,乔万娜。我真的……很对不起。”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护卫们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乔万娜躺在血泊中,听着雨声。雨水从剧院屋顶的裂缝中渗进来,滴在她的脸上,与眼泪混在一起。

她想起了切利尼娜。

七年前,当德克萨斯家族被灭门时,她以为切利尼娜也死了。她哭了整整三天,然后开始写《德克萨斯之死》。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删,删了写,反复修改了无数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剧本——也许是为了纪念,也许是为了赎罪,也许只是为了在纸上留住那个人的影子。

现在,她就要死了。

切利尼娜还活着。但她再也见不到她了。

乔万娜闭上眼睛。

雨水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为她唱一首挽歌。

---

德克萨斯是在前往分离仪式现场的路上接到消息的。

消息来自空——空在剧院发现了重伤的乔万娜,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然后拨通了德克萨斯的号码。

“她快死了。”空的声音在颤抖。“德克萨斯,她快死了。瓦拉赫背叛了她。她说她想见你。”

德克萨斯站在雨中,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她的任务是保护贝纳尔多。她的交易是与扎罗做的——为贝纳尔多效力一次,然后获得自由。乔万娜是贝纳尔多的敌人。按照交易,她应该无视这条消息,继续走向分离仪式现场,完成她最后的任务。

但她转身了。

她跑向剧院,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剑在腰间晃动,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当她到达剧院时,空正跪在乔万娜身边,用一块布按住她肩膀上的伤口。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空的手上全是血。乔万娜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深红色的菲林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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