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2/2)
宁秀秀无处可去,只好在阆偃山落脚。
于是狗血的也就来了,宁秀秀年轻又貌美,反之妻子人老珠黄,沈继明正值壮年,便日渐有些把持不住。更致命的是,真正的宁秀秀其实早就已经死了,沈继明救回来的,是那个居心叵测的魅魔。
魅魔魅魔,魔如其名。
这可怕的魅术一旦施展,饶是沈继明再如何道心坚定,是个男人,总有松懈的时候吧?
一来二去的,两人便搞上了。
魅魔为了活命,从沈继明的剑下逃出,情急之下便夺舍了宁秀秀的身体,竟还用宁秀秀的身体有了孕。她比宋霓商要幸运一点,至少沈继明是真心爱过的,所以这个胎儿才能够顺利生下。
可是偷情能瞒,生子就不好瞒了。
与这个孩子的出生一同被人发现的,不仅是沈继明跟小姑子偷情的丑闻,还有这个小姑子,居然是凡人的身体,魅魔的灵魂,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妻子宁琅抱着六岁大的沈垣,成日在家里哭哭啼啼,既哭亲妹妹被人夺了舍,世上再没有能和她说体己话的娘家人,也哭沈继明不顾妻儿,做出跟小姑子茍且之事,把昔日的海誓山盟碾成烂泥。
魅魔发现事情暴露以后,慌不择路,打伤了阆偃山众多弟子,几乎摧毁了这一代的年轻血脉。很多弟子尚且年幼,就无辜地死在了沉沉睡梦中。
阆偃山,也是因此才一蹶不振。
沈继明大恸大怒,领着门下长老弟子,亲自前去捉拿逃走的魅魔,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她击杀。
绝不能让魅魔说出真相。
否则,他这个山主也不用做了。
可沈继明只顾要捂死魅魔的嘴巴,一剑捅了她个对穿,自己也因情绪激动,疏忽大意,被魅魔的指爪掏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当场便断了气。
“咦?原是有心的。”
魅魔临死前,诡异地笑个不停。
“我当你们男人只是无心,所以无情,但既是有心之人,又怎能做得出如此无情之事?”
魅魔到底没能说出真相,沈继明的死,便成了冠冕堂皇的舍己救人,为后人歌之颂之。宁琅深受打击,一夜白头,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每况愈下。
沈继明死了,魅魔留下的孩子也没人照顾,宁琅心性善良,便当成妹妹留下的孩子,视为己出。
要善良,要善良。
她撚着佛珠,含泪咽下无尽苦楚。
可是天道无情,好人真的会有好报吗?宁琅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受过的教育教她善良,教她善恶有报,那她一生便是如此。
虽然宁琅愿意包容这个孩子,但她的儿子沈垣却不一定。当年是沈垣尚且稚幼,懵懂无知,还真的把宁骁作弟弟看待,与他玩闹,与他成长。
他们的玩伴还有一个女孩子。
叫做温莱。
听闻那场斗魔战役,沈继明就是为救温莱的父亲才丧命于魅魔手中,对此温莱一家都很愧疚。不过沈垣和宁骁也懂点事了,非但没有迁怒她,反而总带着她一起玩儿,渐渐地也就熟络起来。
那时候,孩子们总盼着快快长大。
有的孩子说:“长大了我要做天下第一!”
也有的孩子说:“长大了我要行走江湖,仗剑天涯,我要做话本里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还有的孩子却摇摇头说:“我没你们的理想那么远大,我只想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我很喜欢吃山下的糖葫芦,但娘亲总不让我吃。可我就是想吃糖葫芦嘛!等我长大了,娘亲就再也不能管我了!”
其他孩子对他的“没出息”吐了吐舌头,又转头问小小的沈垣,笑嘻嘻道:“你呢?你长大了要做什么样的人呀,应当不是糖葫芦什么的吧!”
“才不是呢!”沈垣连忙摆摆手,擡起下巴,很是骄傲地告诉大家,“我长大了要除魔卫道,然后成为像我父亲那样伟大的人!”
“哇——”
父亲一直是沈垣的骄傲。他兴高采烈地接受着孩子们的吹捧,发现弟弟被冷落了,宁骁在小时候其实并不是个话多的人,于是问道:“你呢?”
孩子们跟着他说,“对呀对呀,你呢!”
小小的宁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也是稚幼细弱的,却充满了憧憬和向往,“我也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我只希望长大以后,依然能和娘亲,和哥哥,还有温莱姐姐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孩子们唏嘘不已,“这算什么呀!”
这个理想在当时的一众英雄豪杰中,确实算不上什么,似乎就跟吃饭喝水这么简单。直到后来的孩子们各奔东西,才终以得知,竟是所有理想中最难实现的那个——却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切的变故,都发生在宁骁十六岁的时候。那年二十二岁的沈垣,继任阆偃山的山主之位,也在同年迎娶了十九岁的温莱为妻,一家人其乐融融。
但仅于表面的光鲜,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像被剥丝抽茧的坏果,终究会露出腐烂的内里。
“娘亲,你告诉我。”有一日,沈垣从外头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质问。他红着眼睛,用暴怒的声音竭力嘶吼,笃定而狠戾,“宁骁他不姓沈,并不是因为父亲爱你,所以随了母姓,甚至于——”
“你根本,不是宁骁的母亲!”
宁琅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愕然擡眼,多年来的心病竟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揭开。她颤抖着手起身,扶住桌子,“你……你从哪儿听来的?”
沈垣发怒的模样,当真是像极了沈继明。他目呲欲裂,眸光煞是骇人,“你别管!我就问你,这是不是真的!宁骁是不是那个贱女人的贱种!”
“不…不是……”
宁琅泪流满面,只是摇头,“宁骁他、他就是我的孩子,他是你的弟弟啊。你怎能这么说他?”
“你他妈撒谎!!”“砰——”
沈垣说着将手边的茶壶狠狠一砸,情绪濒临在崩溃边缘,那十六年来一直好端端的茶壶,原来竟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顿时变得四分五裂。
尖锐的碎片触地反弹,径直飞向了呆呆站立的宁琅,却并没有伤到她。她大口喘息,看着眼前脸色发白的温莱,泪珠滚滚而落,“阿莱……”
“没事的,娘亲。你先出去吧。”温莱忍着腿上的剧痛,那碎片定是穿透了裙衫,嵌进去了。
温莱护着惊慌失措、啜泣不止的宁琅,要将她送出门外。但沈垣却始终拦着不让,越过温莱柔弱而意外坚韧的手臂,他数次想要将人拉回来,数次无果。温莱送离宁琅的下一刻,就把门死死关上。
沈垣更加愤怒了,“你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怕?”温莱靠在门上,哀切地望着这个新婚丈夫,“就算娘亲瞒了你十几年,那你也不能这样伤她的心啊!”
“谁伤心?最伤心的是我!”
沈垣似乎失去了理智,竟然一拳砸在了温莱的脸侧,又是砰的一声巨响。温莱吓得闭上眼睛,她毫不怀疑,这一拳,如果落在她的脸上,恐怕连头骨都会分崩离析。可她仍想,沈垣不会那样做的。
他们青梅竹马十几年了,感情深厚。
沈垣不会那样做的。
但她还是太年轻了,莫说是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感情,便是相濡以沫十几年的夫妻,也有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的,对于男人,时间并不代表什么。
沈垣只在乎他自己,也只心疼他自己。
他怨恨娘亲的隐瞒不告,还傻傻地把父亲那样卑劣的人,当成是最好的理想和最好的榜样,并兢兢业业地用尽了毕生的气力,去追求父亲的高度。
结果在他为之奋斗多年后,却又告诉他,你一直以来的方向都是错的,你做的是无用功。而信仰的崩塌,对于脆弱的人性来说,已经足够致命。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早就背着我和那个贱种有一腿了。我日日在外奔波,为了复兴阆偃山,为了我们这个家而辛苦劳累,但你们呢,你们又做了什么!”沈垣像变了个人似的,劈天盖地的怨恨和愤怒将他吞噬,他青筋暴起,歇斯底里。
沈垣怒吼着说,“你们都是骗我的,你和宁骁合起伙来骗我,你与那个贱女人没有什么分别——”
“啪!!”
沈垣的怒吼戛然而止,偏过头去。温莱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手也在抖,望着他的目光由哀转冷。
温莱声音微颤,痛苦地摇着头。
“沈垣,你真让我失望。”
这句话刺痛了沈垣,竟叫他发起狂来。他的瞳仁变成了殷殷血色,那是妖魔独有的象征,也是魅魔最后的报复。他抽出了长剑,那把本该指向天下恶人、妖魔鬼怪的长剑,如今却指向了他的妻子。
他神色阴寒,“让开。”
“不让,死也不让。”温莱贴紧了门,听见门外的宁琅在小声哭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可能是心病又发作了。她动也不动,温柔地轻哄,“我没关系的,娘亲。你到外头去,去找宁骁。”
“娘亲,宁骁很快就回来了。你去找他,在外头等我……呃!!”温莱来不及把话说完,腹部便骤然传来一阵刺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骗我!骗我!骗我是吧!!……”
沈垣一连在温莱的腹部捅了三剑,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猛烈。现在的他已经完全被魔气所控制了,除了仇恨和暴戾,再没有别的情绪。
“……”
温莱的身体无力地滑落下去,却仍是不肯让开半寸。她的泪也是无声无息,消逝在沉默里。
温莱在门内哭,宁琅在门外哭。
但妻子和母亲的眼泪,沈垣已经不再怜惜。
因为她们都是,他口中的——
贱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