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第108章七七和亲人108(2/2)
土豆皮在刨刀下卷曲,露出泛青的果肉。七七想起母亲教她:土豆发芽不能吃,有毒。就像生活,有些苦不能吃,只能咽。她数着:一个土豆,两个土豆,三个土豆……数到第五十个时,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像土豆新芽。
早高峰过后,七七蹲在垃圾桶旁啃冷馒头。食堂张婶塞给她一个茶叶蛋:吃这个,有营养。七七摇头,把鸡蛋揣进兜里:留着给爸妈。张婶叹气:你这孩子,把自己当提款机了?
提款机?七七看着食堂瓷砖墙上自己的影子——油渍围裙,头发里夹着葱花,像一棵行走的葱。她想起父亲教她算账:一斤葱赚两毛,两斤赚四毛,要赚够一百块,得卖五百斤。父亲打算盘时,手指像枯树枝拨弄珠子,每响一声,就有一颗掉进她未来的药费里。
七七,电话!传菜的小李喊。
电话亭在巷口,听筒冰凉。母亲的声音像隔了层雾:你爸……住院了……后面的话被电流声吃掉。七七攥着话筒,指节发白。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给她寄钱,信封里掉出一张纸条:别省,吃点肉。纸条背面是医院收费单,父亲用铅笔在风湿免疫科几个字上画了个圈。
回到后厨,七七把围裙系得更紧。油锅起火,她伸手去盖锅盖,烫出一串水泡。阿斗拽她到水龙头下冲水,她盯着水泡想:这得贴几个创可贴?一个两块,五个十块,够给父亲买一碗小米粥。
你不要命了?阿斗声音发抖。
七七甩甩手:现在不要,将来要。她转身继续切葱,刀速更快。葱段在案板上跳跃,像一群逃命的蚂蚁。她想起父亲说过:蚂蚁搬家,是知道雨要来了。她得在雨来之前,攒够买伞的钱。
晚上十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七七蹲在巷口,把今天的小费摊在地上:五块,十块,一块……共八十七块。她把钱塞进袜子,这是父亲教她的:藏钱要藏贴肉的,贼偷不走,自己也舍不得花。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过度拉伸的面条。她想起母亲擀面条的样子——面团在案板上摔打,发出的声响,母亲说:面要醒,人要熬。现在她醒了,父母却快熬干了。
回到出租屋,七七从床底拖出饼干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零钱,像一排排士兵。她数到半夜,总共两千三百六十七块。父亲一个月的医药费是两千五。她攥着最后一张五毛,突然意识到:自己拼命攒的速度,永远追不上父母老去的速度。
第二天凌晨,七七发烧到三十九度。阿斗把她扛到诊所,医生要输液,她拔了针头往外跑:一瓶八十,太贵了。回到后厨,她继续切葱,眼前一阵阵发黑。大师兄骂:不要命了?七七笑:命可以不要,班不能不上。
中午,她收到母亲托人写的信。信纸是烟盒拆开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你爸说,别回来了,路费贵。他吃医院食堂的馒头,噎得慌,想蘸点你做的葱花酱。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父亲躺在病床上,手里举着一张报纸,上面是去年她参加厨艺比赛得奖的报道。父亲用记号笔在她脸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我闺女。
七七把照片贴在储物柜里,正对切菜的位置。每切一刀,她就看一眼照片。葱段越切越细,像雪落无声。她突然明白:父母正在用别回来的方式,把她推向更远的地方——他们宁愿自己苦,也要给她腾出奔跑的轨道。
月底,七七领到工资。她数出两千五,装进信封,剩下的三百六十七块,分成三十份,用皮筋捆好——这是她一个月的伙食费。去邮局的路上,她经过药店,橱窗贴着风湿膏促销。她攥着信封站在门口,直到太阳把影子压成薄片。
邮局柜台前,她忽然把两千五分成两半:一千五寄回家,一千存定期。营业员问:怎么改主意了?七七说:得留点,万一……她没说完,是什么,她不敢想——万一下个月失业?万一父亲需要手术?万一母亲也倒下?
存完钱,她给母亲打电话。电话那头,母亲声音沙哑:别寄钱了,你爸……能忍。七七听见背景里父亲压抑的咳嗽,像钝刀剁骨头。她攥着话筒,指甲陷进掌心:妈,告诉爸,我升职了,工资涨了一倍。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眼泪砸在鞋面上,形成两个深色的圆点,像极了两枚被泡发的铜钱。
回到后厨,七七把围裙洗得发白,晾在灯下。白炽光透过布料,显出安全生产四个字,只剩字还完整。她伸手去摸,墨迹粗糙,像父亲皲裂的手背。她突然明白:自己拼命攒钱的意义,不是数字增长,是让父母相信——他们没白弯下腰,他们的女儿,正在用他们教会的笨办法,把生活一点点,从虎口里夺回来。
凌晨四点,七七起床。她先给父母发了条短信:今天发工资,别省,吃点肉。然后她走到菜市场,花十块钱买了两斤排骨——这是她这个月第一次买肉。排骨焯水时,她想起父亲说过:骨头要冷水下锅,血沫才出得干净。就像生活,要从最冷的时候熬,才能熬出清汤。
天亮了,七七把炖好的排骨汤装进保温桶。她请了两小时假,跑到医院。父亲躺在走廊加床上,看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七七按住他,打开保温桶。汤表面浮着油花,葱花翠绿。父亲喝第一口时,眼泪掉进汤里。七七假装没看见,只是盛第二碗时说:爸,我学会做糖醋排骨了,等你出院,给我尝咸淡。
母亲坐在床边,偷偷把医药费单往枕下塞。七七按住她的手:妈,别藏。以后咱们仨,一起算账。她掏出存折,放在父亲掌心:这里头,有我,有你,有妈。咱们一家人,不分开算账。
父亲的手指在存折上摩挲,突然问:孩子,你累不累?七七摇头,把脸埋进父亲粗糙的手掌,尝到葱花混合泪水的咸辣。她想起十六岁离家那天,父亲没问她去哪,只问:带伞了吗?现在她终于可以回答:带了,咱仨一起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