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莱特湾大海战(2/2)
“我军将继续前进,直至玉碎。”
几分钟后,这艘战舰带着西村和绝大部分船员,翻滚着沉入了苏里高海峡冰冷的海底。
当跟在后面的志摩舰队抵达海峡口时,看到的是西村舰队覆灭后的惨状——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和挣扎的幸存者。志摩清英立刻意识到,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他非常明智地,向着远方一座被他误认为是敌舰的岛屿,发射了一轮毫无作用的鱼雷,算是“到此一游”,然后立刻下令舰队掉头,仓皇撤退。
苏里高海峡之战,是现代科技对古典勇气的无情碾压。西村的武士道精神,驱使他进行了一场注定要失败的、堂吉诃德式的冲锋。而奥尔登多夫,则用雷达这一划时代的科技,为他谱写了一曲完美的挽歌。
这场夜战,宣告了日本“捷一号作战”的南路钳形攻势,彻底破产。也为那个属于巨舰大炮的浪漫时代,奏响了最后的、血腥的安魂曲。
现在,让我们把视线转回到“公牛”哈尔西身上。
10月24日下午16时40分,他的侦察机终于在吕宋岛东北方的恩加尼奥角外海,发现了小泽治三郎那支故意暴露的北路诱饵舰队。
对于哈尔西而言,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锡布延海传来的战报,已经让他百分之百地确信,栗田的中路舰队已经不再构成任何威胁。现在,一个能够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消灭日本所有航空母舰、赢得无上荣耀的机会,就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眼前。
“公牛”看见了红布。
哈尔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做出了他军事生涯中最具争议的一个决定。他下令整个第三舰队,包括威利斯·李海军少将指挥的、由6艘新锐快速战列舰组成的第34特混舰队,全速向北,追击小泽。
他向全舰队发出了一封简洁而有力的电报,这封电报完美地体现了他的性格:“打击!重复:打击!”
他冲动地、义无反顾地带走了自己手下所有的主力舰只,将圣贝纳迪诺海峡——那扇通往莱特湾登陆场的、至关重要的大门——完全敞开,不设任何防备。
10月25日,在恩加尼奥角外海发生的战斗,与其说是“海战”,不如说是一场“围猎”。小泽的四艘航母上,几乎已经没有飞机可以起飞迎战了。哈尔西的舰载机群,如同乌云一般,毫无阻碍地扑向了那些可怜的日舰。
一轮又一轮的空袭过后,小泽舰队的四艘航空母舰——“瑞鹤”号、“瑞凤”号、“千岁”号和“千代田”号——相继中弹,起火,沉没。
小泽治三郎,以损失自己整个舰队为代价,出色地、完美地完成了他的诱敌任务。他成功地将强大的美国第三舰队,从主战场上彻底调离。他曾经向栗田发出电报,兴奋地宣告诱敌计划已经成功,希望栗田能够勇往直前。但由于通讯的混乱和栗田舰队的无线电静默,这份至关重要的电报,从未被栗田收到。
哈尔西赢得了一场辉煌的、毫无悬念的战术胜利。他摧毁了日本海军最后的航母力量。但与此同时,他却在数百海里之外,为一场几乎酿成美国海军史上最大惨剧的战略灾难,埋下了伏笔。
哈尔西的决定,根植于他的性格,也根植于当时美国海军的主流思想。航空母舰,已经取代战列舰,成为新的海战核心。摧毁敌人的航母,被视为海军的最高目标。在一个好斗的指挥官看来,面对唾手可得的、消灭敌方所有航母的巨大战果,而选择放弃追击,是懦弱的、不可想象的。
他没有意识到,在莱特湾这个特定的战场上,他的首要任务,不是进攻,而是防守。一个指挥官根深蒂固的战斗本能,与特定战役赋予他的任务要求,发生了致命的冲突。
当哈尔西正全速北上追逐着荣耀时,在南方的莱特湾,第七舰队司令金凯德中将的焦虑,正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日俱增。他的侦察机不断发来报告:圣贝纳迪诺海峡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美军舰只。
金凯德曾经看到过哈尔西在昨天发出的、关于组建第34特混舰队的电报。和其他许多人一样,他想当然地误以为,这支由快速战列舰组成的强大部队,已经被哈尔西分遣出来,负责守卫海峡的出口。
他开始通过无线电,向哈尔西发送询问电报,语气越来越急切:
“第34特混舰队是否在守卫圣贝纳迪诺海峡?请确认。”
回复他的,是令人不安的、长久的沉默。
危机,在太平洋的两端同时爆发了。远在珍珠港的尼米兹海军上将,通过电报密切监控着整个战局。他也对哈尔西的动向感到极度的困惑和愤怒。他亲自草拟了一封简短而尖锐的电报,发给哈尔西:
“第34特混舰队在哪里,重复,在哪里?”
为了防止敌军通过分析电报固定的报头和报尾来破译密电,当时的美军通讯规定,在正文的前后,需要随机加上一些毫无意义的、用于混淆视听的填充短语。尼米兹司令部里的一位报务员,在处理这封电报时,随手在电报的末尾,加上了一句他认为毫无意义的填充语:(全世界都想知道)。
在哈尔西的旗舰“新泽西”号的舰桥上,一名年轻的译电员在处理这封加急电文时,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没有按照规定,将这句填充语从正文中删除。
于是,最终送到哈尔西手中的电报,变成了这样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第34特混舰队在哪里,重复,在哪里,全世界都想知道。”
哈尔西读到的,不再是一句来自上级的、急切的战术询问。而是一句来自最高统帅的、辛辣的、公开的嘲讽。这简直就是在当着全世界的面,质问他:“哈尔西,你个蠢货,你到底在干什么?!”
“公牛”瞬间被激怒了。他暴跳如雷,将自己的将军帽狠狠地摔在甲板上,用尽全身力气踩了几脚,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在接下来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这位被盛怒冲昏了头脑的上将,拒绝改变航向,任凭自己受伤的自尊心和熊熊的怒火,支配着他的判断。
最终,在他的参谋长卡尼上将的苦苦劝说下,他才逐渐冷静下来。上午11时15分,在南方的萨马岛海战危机已经全面爆发了四个多小时之后,哈尔西才极不情愿地、慢吞吞地下令,让他的快速战列舰掉头南下,前去救援。
但这已经太晚了。
“全世界都想知道”事件,是整个莱特湾海战中最富戏剧性,也最能体现战争荒诞性的一个插曲。它是一个由分裂的指挥体系、模糊的通讯和强烈的人类情感,共同酿成的一场“完美风暴”。它残酷地揭示了,一场无比复杂的现代军事行动,是何其的脆弱。一个错放的短语,就可能对整个战局,产生深远得可怕的影响。这是“人的因素”在战争中发挥到极致的体现,指挥官的心理状态,直接左右了数万人的生死和战争的走向。
这场史诗般大海战的最高潮,在最出人意料的地方,以最悬殊的兵力对比,猛烈地展开了。
10月25日清晨6时45分,美国第七舰队下属的第77.4.3特遣分队(代号“塔菲3”)的了望哨,在海平面上,突然发现了一片如同宝塔般的、日式军舰特有的舰桥上层建筑。
那是栗田健男的中路舰队:4艘战列舰(包括世界上最大的“大和”号)、6艘重巡洋舰和十几艘驱逐舰。他们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了圣贝纳迪诺海峡,正以26节的高速,像一群嗜血的鲨鱼,扑向“塔菲3”。
而“塔菲3”,是金凯德舰队中最弱小的一支。它由6艘慢速的护航航母、3艘驱逐舰和4艘更小的护航驱逐舰组成。
“塔菲3”的指挥官,克利夫顿·斯普拉格海军少将,在难以置信的惊恐中,用明码向金凯德发出了那封着名的电报:
“我正与据信是日本主力舰队的兵力交战。”
这是一场大卫与歌利亚的对决。一边是海上巨兽组成的狼群,另一边,是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羊群。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上演了美国海军史上最英勇、最悲壮,也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斯普拉格少将立刻下令,他那些被称为“吉普航母”的护航航母,马上转向,一边释放浓密的烟幕,一边将所有能飞的飞机——哪怕飞机上只挂载着对付潜艇的深水炸弹和机枪——全部升空,然后拼命向着附近的一片暴雨区逃窜,以求躲避。
与此同时,他向他那支由“锡罐头”(因其薄弱的装甲而得名)组成的护卫屏障,下达了一个近乎自杀的命令:
“小伙子们,向日本舰队发起攻击!为航母争取时间!”
驱逐舰“约翰斯顿”号的舰长,拥有印第安切罗基人血统的硬汉——欧内斯特·埃文斯中校,甚至没有等待命令。他立即指挥自己的军舰脱离编队,单枪匹马地,向着迎面而来的日军巡洋舰队列,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约翰斯顿”号如同一位孤胆的骑士,用它的5英寸小炮,向着日军的重巡洋舰猛烈开火。它发射了自己全部的10枚鱼雷,并奇迹般地成功重创了日军重巡洋舰“熊野”号,迫使其退出战斗。它在炮弹激起的水柱中疯狂穿行,承受着来自日军巨舰的、毁灭性的打击。埃文斯本人身负重伤,几根手指被炸飞,但他依然用一块手帕包扎住伤口,在指挥岗位上坚持,直到“约翰斯顿”号最终被密集的炮火打成了一堆漂浮的废铁,沉入海底。
“霍尔”号、“塞缪尔·罗伯茨”号等其他驱逐舰和护航驱逐舰,也紧随其后,奋不顾身地冲入了敌阵。它们用自己小口径的火炮,与日军的万吨巨舰疯狂对射,释放烟幕,用鱼雷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冲锋。
“塞缪尔·罗伯茨”号,这艘后来被称为“打得像战列舰一样的护航驱逐舰”,与日军的重巡洋舰缠斗了数个小时。当它最终被击沉后,人们在它被毁的炮座里,发现了炮手保罗·卡尔的遗体。他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怀里还紧紧地抱着最后一发5英寸炮弹,似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挣扎着想要完成装填。
美军驱逐舰们疯狂的、自杀式的反击,以及从“吉普航母”上起飞的飞机,不顾一切的骚扰性攻击,彻底打乱了栗田的阵脚。
栗田本人已经极度疲惫,他的舰队在昨天的锡布延海遭受重创,又在混乱的追击中队形散乱。他仍然错误地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哈尔西主力舰队的一部分。这些小小的“锡罐头”所表现出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斗意志,让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他无法理解,一支小小的护航分队,为何能发起如此猛烈、如此不计后果的反击。
上午9时11分,在胜利几乎已经唾手可得之际,栗田做出了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令人费解、也最具争议的一个决定。他下令,全体舰队停止追击,转向北上,集结后撤退。
这个决定至今仍是军事历史学家们争论不休的话题。但最可能的解释是,这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指挥官的极度疲劳、整个舰队的损伤、对敌情的严重误判,以及对小泽诱敌计划是否成功的全然不知。
萨马岛海战,是一场纯粹的、精神战胜物质的奇迹。“塔菲3”并没有在物理上击败栗田的舰队,但他们用超乎想象的勇气和不计代价的牺牲,成功地让栗田“相信”自己已经被击败了。
这场以弱胜强的奇迹,是美国海军精神的终极体现。
当莱特湾上空的硝烟最终散尽,双方开始清点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海战的损失。这份“屠夫的账单”,对日本而言是毁灭性的,是无法挽回的。
他们损失了4艘航空母舰(包括“瑞鹤”号)、3艘战列舰(包括“武藏”号)、6艘重巡洋舰、4艘轻巡洋舰和11艘驱逐舰。超过名经验丰富的海军官兵,葬身在了菲律宾群岛冰冷的海水中。
经此一役,曾经横行太平洋、不可一世的日本联合舰队,作为一个有组织的、具备进攻能力的战斗实体,已经名存实亡。
盟军的损失虽然也相当惨重——损失了1艘轻型航母“普林斯顿”号、2艘护航航母、3艘驱逐舰和数艘其他舰只,阵亡超过3000人——但从战略层面看,这些损失对于美国强大的工业能力来说,是可以迅速弥补的。
这场海战的直接后果之一,是催生了一种更为恐怖、更为绝望的战争形态。在战斗的最后阶段,驻菲律宾的海军中将大西泷治郎,眼看常规作战已经毫无希望,正式批准组建了“神风特别攻击队”。10月25日,第一批有组织的“神风”飞机,向美军舰队发动了自杀式攻击,并成功撞沉了护航航母“圣洛”号。
这标志着太平洋战争,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以人的肉体为最后武器的、黑暗的阶段。莱特湾海战,不仅是日本联合舰队的终点,也是“神风”特攻的血腥起点。
战后,对莱特湾海战的复盘和争论,从未停止。哈尔西的“北上追击”,受到了美国国内猛烈的批评。许多人认为他被对航母的执念和对荣耀的渴望冲昏了头脑,玩忽职守,几乎导致了第七舰队的覆灭。而在日本,栗田的“谜之撤退”,同样遭到了无情的审视。有人骂他是懦夫,在最后关头葬送了日本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有人认为,在当时信息混乱、自身疲惫不堪的情况下,他保全舰队残部的决定,是审慎和理性的。
然而,无论有多少争议和“假如”,这场战役的战略结局是明确而绝对的。
美军成功确保了在莱特岛的登陆,并以此为基地,最终夺回了整个菲律宾。更重要的是,此战彻底切断了日本从东南亚获取石油的生命线。没有了燃料,日本本土残存的舰队和飞机,都变成了动弹不得的废铁。帝国的彻底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莱特湾海战,是世界海战史上的一个巨大分水岭。它是最后一次伟大的舰队决战,最后一次经典的战列舰对决,也是最后一次航母对航母的大规模海战。它为那个属于巨舰大炮的时代,也为日本的海上霸权,画上了一个血腥的、无可挽回的句号。
莱特湾大海战的英雄们,没有被历史遗忘。美国海军以“约翰斯顿”号、“塞缪尔·罗伯茨”号和欧内斯特·埃文斯舰长的名字,命名了新的战舰,以表彰他们在萨马岛海战中表现出的非凡勇气。他们的故事,被载入美国海军学院的教科书,成为一代又一代海军官兵的精神楷模。
然而,这场战役最深刻、最震撼人心的纪念,却来自数十年后,那片战场之下,深邃、冰冷的海底。
随着深海探测技术的发展,探险家和历史学家们,开始在当年的战场上,寻找那些沉没的钢铁巨兽。微软联合创始人保罗·艾伦资助的探险队,相继在锡布延海和苏里高海峡,发现了超级战列舰“武藏”号、被腰斩的“扶桑”号和“山城”号的残骸。
而最令人动容的发现,莫过于在菲律宾海沟数千米深处,找到的“塔菲3”的那些英雄们。2021年,另一支探险队,在海面下约6500米处,发现了“约翰斯顿”号的残骸。它静静地坐沉在海床上,舰体虽然伤痕累累,但依然保持着最后的尊严,舷侧的编号“557”清晰可见。不久之后,另一艘英雄舰“塞缪尔·罗伯茨”号的残骸,在更深的、近7000米的海底被发现,创造了人类有史以来发现的最深的沉船记录。
这些惊人的发现,将一段尘封的历史,从抽象的文字和黑白的报纸照片,变成了触手可及的、令人敬畏的现实。它们是沉默的墓碑,也是永恒的战场。凝视着这些在深海的黑暗中静静躺卧的残骸,我们仿佛能听到70多年前那场大战的炮声,能感受到那些年轻的水兵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所展现出的勇气与恐惧。
这些来自深海的回响,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海战,提供了一个最庄严、也最沉静的注脚,永远提醒着后世,这场战争的巨大代价,以及其中所蕴含的不朽的人性光辉。
莱特湾大海战结束了。日本联合舰队元气大伤,太平洋制海权尽归美军,陆军终于可以在没有海上威胁的情况下登陆菲律宾。
麦克阿瑟,这位美国的传奇五星上将,也终于兑现了那句被亿万人铭记的誓言:“我还会回来的。”
他真的回来了,身披荣光,踏上海滩,镜头闪烁,万人欢呼。
但这并不是胜利的终章。相反,这只是另一场血战的序幕。
事后人们发现,解放菲律宾的战略意义,并不如当初设想得那么重要。而在那片曾经属于美菲联军、如今满目疮痍的岛屿上,美军即将迎来一场远比想象中更加艰苦、漫长、甚至令人质疑其价值的战役。
那美军在菲律宾又发生了哪些事呢?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