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雾锁冰途(13)(1/2)
公元七年十二月六日清晨,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气温在昨夜后半夜骤降至零下二十二度。这是南桂城建城以来罕见的低温。湿度依旧维持在百分之八十,湿冷空气如冰针般刺入骨髓,连最耐寒的居民也不敢轻易外出。城中的水井已完全封冻,井口结着厚厚的冰盖,需要烧开水浇化才能取水。
大雪未停,反而转为更加猛烈的暴雪。雪片不再是轻柔飘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以近乎水平的角度抽打一切。能见度进一步恶化,原本的雪雾在持续不断的雪球撞击和暴雪加持下,演变为真正的超级大雾。
这种雾并非水汽凝结,而是无数细微雪尘悬浮空中形成的固态雾霾。颗粒极细,能长时间悬浮,即使无风也不沉降。城中的灯笼在雾中化作一团团朦胧的光晕,三丈外便难以辨物。
街道积雪已达膝盖深度。部分低洼处,积雪甚至齐腰。房屋屋顶被厚厚的雪层覆盖,有些老旧房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城中几处牌坊因积雪过重,出现裂痕。
更可怕的是,滚雪球灾害在持续加剧。
清晨第一声巨响发生在辰时三刻。
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五米的巨型雪球从北面丘陵滚下,以惊人的速度撞向南桂城北墙。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单个雪球,而是三个大雪球在滚动过程中合并而成的庞然大物。它裹挟了沿途的灌木、碎石、甚至小型树木,重量难以估算。
“轰——!!!”
撞击声如闷雷滚过全城。城墙剧烈震动,墙垛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雪球在撞击中碎裂,但巨大的动能传递给了城墙。北墙三处墙垛出现裂痕,虽未倒塌,但已岌岌可危。
守城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惊恐地发现,雪球碎裂后,大量雪块和雪尘越过城墙,如瀑布般倾泻入城内。这些雪块小的如拳,大的如磨盘,砸在民房屋顶、街道、庭院中。
“注意躲避——!”军官的喊声在风雪中嘶哑。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一个时辰内,又发生了两次同等规模的撞击。
第二个雪球直径约二十三米,撞在西北角。第三个稍小,但也有二十米,撞在正北墙。
撞击间隔越来越短。士兵们惊恐地发现,雪球的平均体积正在迅速增大。最初袭击的雪球多在两到三米直径,后来增至五到八米,现在已普遍超过十米,最大的达到二十五米。
滚雪球效应在这一刻展现出恐怖的威力。南桂城周边丘陵地带的积雪,在狂风和坡度作用下,不断形成雪球。这些雪球在向下滚动过程中,互相碰撞、合并、裹挟更多积雪,体积如滚雪球般增长——这个词此刻有了字面意义上的恐怖含义。
城墙承受着持续不断的撞击。虽然巨石垒砌的墙体暂时没有倒塌危险,但墙垛、女墙、了望台等附属结构已多处受损。
更麻烦的是防御设施。
南桂城在城墙顶部和底部都设置了抗撞击网——这是为防御敌军攻城器械设计的。网由粗麻绳编织,浸过桐油,坚韧耐用。通常的攻城槌、冲车,最大不过三四米,这些网足以缓冲甚至阻拦。
但面对直径超过二十米的雪球,这些网如同蛛丝。
“网破了——!西段三号网完全撕裂!”士兵的喊声带着绝望。
军官冲过去查看。粗麻绳编织的抗撞击网被雪球硬生生扯断,网绳散落一地,有些还挂在墙垛上,在风中飘荡如破布。
“补网!快补网!”军官下令。
士兵们抬出备用网,但在暴雪和大雾中作业极其困难。能见度不足十米,狂风吹得人站不稳,低温让手指僵硬不听使唤。两个士兵试图固定新网时,差点被风吹下城墙。
“用橄榄!”有人想起仓库里的橄榄——这不是吃的橄榄,而是一种带铁刺的防御器械,形如橄榄,撒在城墙下能阻碍敌军行动。
士兵们将橄榄撒在城墙外侧,希望这些铁刺能刺破雪球,减缓其滚动速度。但效果微乎其微。雪球体积太大,橄榄被裹挟进去,反而增加了雪球的破坏力。
公子田训站在城墙指挥台上,脸色铁青。他彻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裘皮披风上结了一层冰霜。
“统计伤亡!检查粮仓!加固所有薄弱点!”他的命令一个接一个。
但他心中清楚,南桂城的士兵面临着一个他们从未遇到过的问题:这不是敌军袭击。
南桂城位于湖北区腹地,远离所有边境。北面的陕西区、山西区、河北区、辽宁区才是边境防线;西面的四川区、南面的广西区也承担边防任务。湖北区作为内陆区域,承平日久,南桂城的士兵主要职责是维持城内秩序、缉捕盗贼、处理民间纠纷。
他们熟悉如何盘查行人、如何调解斗殴、如何追捕逃犯。但他们从未经历过攻城战,更别说这种天灾式的雪球袭击。
“长官,雪球又从北坡滚下来了!至少五个,都在十米以上!”了望兵嘶声报告——其实了望塔在雾中已形同虚设,他是听到声音判断的。
公子田训咬牙:“弓箭手准备——不,弓箭没用。投石机!用投石机发射碎石,在雪球滚到半路时击碎它们!”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但投石机操作复杂,瞄准困难,在能见度如此低的情况下,命中率可想而知。
士兵们慌乱地操作投石机。第一发射偏了,碎石落在雪球前方十丈处。第二发射晚了,雪球已接近城墙。第三发……根本没有第三发的时间,雪球已撞上城墙。
“轰!”
又一次撞击。这一次,一段墙垛终于支撑不住,坍塌下来。碎石和积雪混合着坠下城墙,砸在城内街道上,幸好
公子田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重新组织防线!”他的声音穿透风雪,“第一队,继续操作投石机,提前预判雪球路线!第二队,加固城墙,用木桩支撑薄弱处!第三队,在城内设置第二道防线,用沙袋、木栅栏,防止雪块砸伤百姓!”
“第四队,”他顿了顿,“征用所有民间雪橇、推车,组成快速救援队。哪里被砸,立刻去救!”
士兵们被他的镇定感染,重新行动起来。虽然依旧慌乱,但至少有了方向。
而在城内,救援工作也在极端困难中进行。
超级大雾让能见度降至不足十米。走在街道上,只能看清前方两三个房屋的距离。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形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圈,反而更影响视线。
居民们开始自救。邻里互相帮助,清理屋顶积雪,加固房屋。青壮年自发组成小队,在街区巡逻,发现险情立刻处理。
但真正的救援主力,仍是那些有组织的人员。
心氏已连续工作七个时辰。
从昨日雪灾加剧开始,她就几乎没有停歇。铁制雪橇绑在脚上,她在能见度极低的街道中穿梭,速度始终保持在每秒二十到三十米之间。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在平地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积雪齐膝、障碍遍地、大雾弥漫的城中街道,这速度如同鬼魅。
她不敢停。
每一次停下喝水、喘息、短暂休息,脑海中就会出现那些尚未被救出的百姓的面孔——也许只是想象,但无比真实。那个被困在塌房下的老人,那个与父母失散在雾中哭泣的孩童,那个因冻伤需要立刻救治的妇人……
“停下来,就意味着他们可能死。”这是她对自己的告诫。
于是她不停。雪橇在雪地上划出尖锐的嘶鸣,身影在雾中化作一道蓝色的残影。发现受困者,迅速施救;重伤者制作担架拖行,轻伤者直接背起;指引迷路者前往取暖点,协助士兵清理堵塞街道。
平均每秒二十五米的速度,让她能在极短时间内覆盖大片区域。其他救援人员需要两刻钟才能走完的街区,她半刻钟就能往返一趟。
有士兵看到她从雾中冲出,又消失在雾中,忍不住喃喃:“这姑娘……是铁打的吗?”
心氏听到了,但没有回应。她不是铁打的,她也会累。长时间高速滑行对体力消耗极大,尤其是还要背负伤者、拖拽担架。她的手臂酸痛,双腿发麻,呼吸在低温中化作急促的白气。
但她强迫自己继续。因为每多救一个人,就可能多活一个人。
在城西一处半塌的民房前,她发现了一家三口。房屋被雪块砸塌一角,夫妻俩用身体护着年幼的孩子,困在残垣断壁中。丈夫腿部被压,已无法移动。
心氏迅速评估情况。她解下雪橇,徒手清理堵塞入口的碎木和积雪。手指冻得通红,被木刺划破也浑然不觉。清理出通道后,她先抱出孩子——孩子冻得嘴唇发紫,但还有呼吸。然后是妻子。最后是丈夫,他的腿伤需要担架。
她从附近找来门板,制成简易担架,将丈夫固定在上面。然后重新绑好雪橇,用绳索拖着担架滑行。速度降到每秒十五米左右,但依然比其他救援方式快得多。
到达最近的救治点时,救治人员接过伤者,惊讶地看着她:“姑娘,你这是第几趟了?”
心氏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又滑入雾中。
她不敢记数。因为一旦开始计数,就会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也会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人没救。前者可能让她满足而懈怠,后者可能让她绝望而放弃。
所以她只做一件事:看到需要帮助的,就去帮;听到呼救声,就去救。不停,不想,不计数。
时间在救援中流逝。辰时、巳时、午时……她连续滑行了七个时辰,中间只短暂停下喝过两次水,吃过半块冻硬的干粮。
体力逼近极限。在一次急转弯时,她脚下打滑,整个人摔出去,在雪地上滑出三丈远。雪橇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从口中喷出,在昏暗中如烟如雾。全身的酸痛在这一刻涌上来,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休息一下吧……”一个声音在脑海中说,“就一会儿……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心氏闭上眼睛。但下一刻,她又听到了隐约的呼救声。很微弱,从远处的雾中传来,像孩童的哭声。
她猛地睁开眼,挣扎着爬起来。检查雪橇——铁制雪橇板只有轻微划痕,无碍。绑带依旧牢固。
她重新绑好雪橇,朝呼救声方向滑去。
不能停。停了,可能就有人死。
四、疲惫的救援者
耀华兴、葡萄姐妹、红镜兄妹、赵柳也在持续救援,但他们的处境比心氏艰难得多。
没有雪橇的高速移动能力,他们只能徒步在深雪中跋涉。每一步都要费力拔腿,积雪灌进靴子,融化后又被冻成冰,脚早已麻木。能见度太低,他们不得不手拉手前进,防止有人走失。
红镜武负责的街区受灾较重。多处房屋被雪块砸坏,百姓需要转移安置。他带着一队士兵和民夫,挨家挨户检查。
“有人吗?里面有人吗?”他拍打着一户民房的门。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探出头:“军爷……我们没事……就是冷……”
红镜武看了看房屋结构,屋顶积雪已近一尺厚,有坍塌风险。“老人家,这房子不能住了。跟我们走,去取暖点。”
老人犹豫:“可是家里的东西……”
“命要紧!”红镜武难得严肃,“东西以后还能找回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示意士兵帮忙搀扶老人。一家五口,老人、儿子、儿媳、两个孙辈。红镜武背起最小的孩子——那孩子才三四岁,冻得瑟瑟发抖。
深雪中跋涉,背上还背着人,体力消耗极快。走出不到百丈,红镜武已气喘如牛。他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我伟大的先知……”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在抱怨,“竟然要救整个南桂城的人……”
但他没有停下。因为一旦停下,背上这孩子可能就会冻死。
到达取暖点——那是一处被征用的仓库,里面生了十几个火盆,挤满了避难百姓。红镜武将孩子交给负责照看的人,转身又要往回走。
士兵拦住他:“红镜公子,您休息一下吧。您已经连续救了五户人家了。”
红镜武摇头:“不能休息。休息就意味着可能有百姓因为我的休息而死亡。我绝对不能成为罪人。”
他又走进雾中。但体力终究有极限。
在救援第六户人家时,红镜武在背着一个冻伤的老妇返回途中,脚步越来越慢。呼吸急促,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终于,在一个雪堆前,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老妇从他背上滚落,幸好积雪深厚,没有受伤。但红镜武趴在雪地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红镜公子!”同行的士兵急忙扶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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