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雪橇竞逐(10)(1/2)
公元七年十二月三日,记朝治下。
天色未明时,湖北区南桂城的气温已降至零下十度。湿度依然维持在百分之八十的高位,这使得寒冷具备了某种粘稠的质感,像无形的湿布包裹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城中的水井边缘结了厚厚的冰圈,打水人需要先用铁杵敲碎冰层才能汲水。
街道比昨日更加冷清。屋檐下的冰凌长了许多,最长的垂下来近两尺,如同倒长的水晶笋。少数几家早开的铺子门口,伙计正用木铲清理台阶上的冰霜,铁铲刮过石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坡道旁的雪地被重新平整过。昨夜的新雪覆盖了昨日的滑痕,让坡道恢复了洁白无瑕的表面。仆从们比昨日来得更早,他们穿着更加厚重的棉衣,呼出的白气在油灯光晕中如雾如纱。有人抬来了火盆,炭火在寒冷空气中发出暗红的光,但散发的热量刚离开火盆便被寒气吞噬。
远处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今日来的人比昨日更齐整,马车也比昨日多了两辆。车夫们呵着白气,将马车停在避风处,马匹鼻孔喷出团团白雾。
天色渐渐从墨黑转为深灰,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没有风,但寒冷却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这种静默的冷比呼啸的寒风更令人难以忍受。
坡道上已经插好了今日比赛用的标志桩,比昨日多了两个,路线也更为曲折。显然,组织者想增加比赛的难度和观赏性。桩与桩之间的距离经过精确测量,最近的相距十五丈,最远的三十丈,需要选手在高速中频繁转向。
人群开始聚集。仆从们点燃了更多的火盆,沿着坡道边缘摆放,既为照明,也为选手提供些许暖意——尽管在零下十度的环境中,这点温暖杯水车薪。
九人再次在起点线前集合。
耀华兴仔细检查着雪橇的绑带,今日她换了双更厚的手套。葡萄氏姐妹站在一起低声交谈,寒春在帮妹妹林香整理披风的系带。公子田训披着昨日那件裘皮披风,但今日加了条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红镜武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声音在寒冷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红镜氏安静地站在哥哥身侧,双手拢在袖中。赵柳在做热身,动作比昨日更舒展。
心氏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演凌身上。这个伪装成七星客的刺客今日显得更加镇定,虽然依旧维持着新手的神态,但眼神中少了昨日的慌乱。
演凌内心却在翻涌。单族人……他默念着这个词,目光从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心氏身上一一掠过。这些都是单族人。我作为凌族人,任务就是抓住他们。但他很快压下这个念头。不能急。如果现在暴露,失败率太高。他们人多,我只有一人。继续伪装,没有人发现我是刺客。
他调整呼吸,让自己的表情更加憨厚。昨日他通过观察和试错,已经掌握了基本技巧。今日他要更进一步。
赵柳的目光则时不时飘向心氏。昨日那恐怖的爆发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五十米每秒,持续十秒……她在心中计算。十秒乘以五十米每秒,就是五百米的距离。这还只是开始爆发。之后呢?长期速度……虽然不能精确计算,但数分钟到数十分钟甚至更长时间里,她的速度一定不低于十米每秒。
她又想起心氏昨日喊出的那个词——冲刺风。那是什么技巧?肯定不是普通技能。我记住了,但描述未知……她决定今日多观察心氏,尤其是那个被葡萄氏-林香偶然看到的跳跃旋转动作。
比赛开始。
赵柳发令后,九人冲出。今日的竞争比昨日更加激烈。赵柳、红镜武、公子田训三人在第一集团并驾齐驱,谁也不肯相让。耀华兴和葡萄姐妹紧随其后,红镜氏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演凌则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观察到的技巧,不断试错、调整、改进。
心氏依然维持着伪装,保持在第六位,跟在红镜氏身后。她今日的“演技”更加纯熟,时而做出一个小失误,时而“幸运”地纠正了一个差点摔倒的动作,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演凌的进步速度令人吃惊。在第一个弯道后,他通过一个精妙的路线选择,节省了至少两秒时间,迅速逼近红镜武。红镜武正专注于和赵柳的竞争,没注意到身后的威胁。
第二个弯道,演凌再次试错——这次他选择了一条看似更远但雪面更平整的路线。结果证明他是对的,他的速度在出弯时比红镜武快了近一米每秒。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第三个弯道前,演凌已经贴近红镜武。他在入弯时突然改变重心,雪橇划出一道比红镜武更小的弧线,出弯时已与红镜武并驾齐驱。
红镜武这才注意到身旁多了一个人。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个才来两天的“七星客”竟然追上了自己。
直道上,演凌开始加速。他的动作依然有些生涩,但效率极高,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红镜武咬紧牙关想要反超,但无论他怎么努力,演凌始终领先半个身位。
终于,在第四个弯道,演凌彻底超过了红镜武,升至第二位,紧咬赵柳。
红镜武看着演凌的背影,脸色涨红。他猛地加速想要追回,但动作太急,差点在弯道处失去平衡,速度反而慢了下来。
“太可恶了!”红镜武忍不住喊出声,“我伟大的先知竟然被来了不到几天的七星客给通过试错给超越了!”他的声音在雪地上回荡,带着愤怒和不甘,“我伟大的先知难道打不过吗?这也太难了吧!”
他稳住身形,继续追赶,但距离已经被拉开。他咬牙切齿地说:“嗯,你们给我等着,我伟大的先知总有一天会到达第一名的!”
心氏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她强忍着笑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这个红镜武……吹牛的时候挺威风,输了就这副德行。
她继续保持着新手速度滑行,饶有兴致地看着前方的竞争。赵柳显然感到了演凌的威胁,开始加速。但演凌像影子一样紧贴着她,每次她试图拉开距离,演凌都能通过巧妙的路线选择追回来。
比赛进入后半段。心氏觉得有些无聊了。伪装虽然有趣,但一直压抑自己的能力也很累。在一个相对平缓的路段,她看着前方众人笨拙的竞争方式,心里那股冲动又涌了上来。
就一下……她想,就一下小动作,应该没人看见。
前方是个小坡,坡度不大,但足够做点什么。心氏在接近坡顶时突然发力——不是向前,而是向上。她脚下的雪橇在雪面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向上跃起。
这一跃的高度达到了三米六。
在空中,她的身体开始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完美的三百六十度旋转。雪橇在空中保持平行,披风如蓝色花瓣般展开。
落地时,雪橇尖端精准地切入雪面,几乎没有溅起雪花。她的膝盖微屈,缓冲了下坠的力道,然后立即恢复滑行,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飞鸟收翼。
心氏暗自得意。漂亮!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对——有人看见了。
葡萄氏-林香正巧在那个时刻回头,想看看身后的人距离多远。她看见了心氏跃起、旋转、落地的全过程。
林香瞪大眼睛,一时忘了控制方向,差点撞上标志桩。她急忙调整,再看向心氏时,心氏已经恢复了那副“新手”模样,笨拙地滑行着,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但林香知道不是幻觉。
比赛继续进行,但林香的心思已经不在比赛上了。她频频回头看向心氏,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好奇。
终于,比赛结束。赵柳以微弱优势险胜演凌,保住了第一。演凌第二,红镜武第三,公子田训第四,耀华兴第五,葡萄氏-寒春第六,心氏第七,葡萄氏-林香第八,红镜氏第九。
众人停下后,林香立刻滑到心氏身边。
“心姑娘!”她压低声音,但掩不住语气中的兴奋,“我刚才看见了!你那个跳跃!还有旋转!哇,你哪练的?为什么弄得这么完美?”
心氏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镇定:“林香姑娘在说什么?我刚才就是普通滑行啊。”
“别装了,我看见了!”林香眼睛发亮,“从坡上跳起来,转了整整一圈!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你的雪橇能承受得住吗?那种冲击力……”
心氏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半真半假地解释:“哎呀,雪橇能承不承受得住,是因为我的雪橇早已不是以前用的那个雪橇了。”她拍了拍脚下的雪橇板,“现在的这个,是由铁打炼而成的。”
“铁制的?”林香惊讶地蹲下查看。雪橇板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金属的暗泽,确实不是木头质感。
“还加了‘节’这个元素。”心氏继续说——这是她故乡心阳地区特有的一种金属添加剂,能大幅提升铁器的硬度和韧性,“所以无论如何硬度是棒棒的。”(尽管节不是金属元素 )
她想起往事,语气变得感慨:“五年前,我在数十米高空失误摔下来,人都骨折了,但这个雪橇——”她指着雪橇板侧面两道浅浅的划痕,“只留了两个痕迹就完事了。所以这个雪橇非常的硬。”
林香伸手摸了摸那两道划痕,触感冰凉坚硬。她又试了试雪橇板的弹性,确实比木制雪橇坚硬得多。
“难怪……”林香喃喃道,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就算雪橇硬,能做那种动作也需要极强的技巧啊。心姑娘你……”
心氏立刻打断:“我就是小时候瞎玩,碰巧会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她摆摆手,做出谦虚的样子。
林香还想再问,但心氏已经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心氏内心却并不平静。幸好只被林香一个人看见……她暗自庆幸。如果刚才那一下被赵柳或公子田训看见,她的伪装可能就彻底暴露了。虽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肯定会引来不少麻烦——追问、试探、甚至可能要求她教授技巧。处理这些会浪费大量时间,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自己的技能被完全学去。尽管那些高难度技巧需要多年的苦练才能掌握,但总有人可能通过观察模仿,甚至突破自我学会一部分。她必须保留一些底牌。
等待时机……等待机会……她心中默念。
那边,赵柳正在宣布今日的比赛结果:“第一名,赵柳;第二名,七星客演凌;第三名,红镜武;第四名,公子田训;第五名,耀华兴;第六名,葡萄氏-寒春;第七名,心氏;第八名,葡萄氏-林香;第九名,红镜氏。”
红镜武还在嘟囔:“今天状态不好……明天一定赢……”
演凌谦逊地向赵柳道贺:“赵姑娘技艺高超,在下佩服。”
公子田训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心氏和林香交谈的方向,但什么也没说。
耀华兴提议:“明日是否增加些难度?比如设置些障碍?”
众人议论起来,约定明日再议。天色渐晚,寒冷加剧,各自散去。
心氏没有直接回城。
她收拾好雪橇,向南桂城北面滑去。昨日她失控冲出去的方向给了她灵感——那里人迹罕至,正是练习的好地方。
她忍着一路上想要释放速度的冲动,保持着普通人的滑行速度,直到离开南桂城约二十里。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冰原,地势起伏平缓,积雪深厚,远处有山脉的轮廓隐在阴云中。
确认四周无人后,心氏终于不再压抑。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脚下一蹬。
“嗖——!”
速度在瞬间提升至每秒五十米。雪橇在雪面上划出尖锐的嘶鸣,积雪被气流卷起,在她身后形成一道长达十余丈的雪雾尾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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