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巧克力 第13章 13(1/2)
初夏的上海,梅雨季节尚未到来,空气里却已经弥漫着一种潮湿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柳漾坐在市中心医院生殖医学中心的候诊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厚厚的知情同意书。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像是一种古老的、她尚未完全掌握的语言。
体外受精,卵母细胞激活,胚胎培养,子宫内膜准备,黄体支持...
每一个词都代表着一种可能性,也代表着一种风险。她作为心理治疗师,曾经无数次帮助病人面对医疗决策带来的焦虑,但此刻,当这些词汇与自己的身体、与自己和雪梨的未来紧密相连时,那种专业的从容便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柳女士?护士叫她的名字,声音温和而职业,医生准备好了。
她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在走向诊室的路上,她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雪梨靠在窗边的栏杆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显然是刚从某个商务会议赶来。她的头发还保持着精致的造型,但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落在她锃亮的皮鞋上,像是一种无声的、被忽略的焦虑。
柳漾停下脚步。她们约定过,今天只是初步咨询,只是了解流程,只是...只是第一步。她不想让雪梨看到自己签字时的颤抖,不想让雪梨听到医生讲解风险时的凝重,不想让...不想让那个总是用嚣张来掩饰脆弱的人,太早地接触到这种的真实。
但雪梨已经看到了她。她掐灭香烟,快步走过来,在护士惊讶的目光中,握住了柳漾的手。
我陪你,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沙哑,全程。每一步。我们说好的。
柳漾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闪烁的、与她相似的恐惧和决心,某种被击中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她想要保护这个人,想要让她远离这种痛苦,想要...想要独自承担这一切。但她也知道,那种独自承担本身就是一种傲慢,一种对她们关系的误解,一种...一种拒绝被爱的方式。
她说,握紧雪梨的手,一起。
诊室里的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姓林,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目光温和而锐利。她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指,看着那份已经被翻阅了无数次的知情同意书,嘴角微微上扬。
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柳女士,你的身体状况很好,卵巢功能正常,子宫内膜厚度也符合标准。欧阳女士,你的卵子质量经过初步评估,也是优质的。从医学角度来说,你们成功的概率很高。
雪梨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医生,看着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某种急切的渴望突然涌上心头:有多高?我是说...有多大可能...
百分之四十到六十,医生说,那数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对于你们这种使用体外激活技术的情况,这是目前国际上的平均成功率。但我要提醒你们,这个过程会很辛苦。激素注射,卵泡监测,取卵手术,胚胎培养,移植,黄体支持...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带来身体不适,情绪波动,以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游移:以及关系压力。很多伴侣在这个过程中会产生矛盾,会怀疑自己的选择,会...
我们不会,雪梨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不会怀疑。我们已经决定了。要做。现在就开始。
柳漾看着她,看着那张在诊室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某种心疼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她知道这种决绝背后的恐惧——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害怕那种拆不开的羁绊永远无法实现。她也知道,这种恐惧如果得不到妥善处理,会在未来的几个月里,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们的关系。
我们需要了解每一个细节,她说,声音比雪梨更加平静,更加缓慢,每一种可能的风险,每一个需要做出的决定。林医生,请告诉我们,最艰难的部分是什么?
林医生微笑着,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赞赏:最艰难的,是前两个月的激素刺激。每天注射,定期监测,身体会出现浮肿,情绪波动,恶心呕吐...有些病人形容,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无法醒来的宿醉。
她看向雪梨:而对你来说,欧阳女士,最艰难的是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法分担。你的卵子只需要提取一次,但她的身体需要承受两个月的准备。这种...这种无力感,会让很多伴侣感到崩溃。
雪梨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看着柳漾,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闪烁的、与她相似的坚定,某种被需要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原来柳漾愿意为她承受这些,原来这种本身就是一种爱的语言,原来...原来她终于可以不再只是索取,而是可以陪伴,可以见证,可以在这种无力中找到某种存在的价值。
我会陪着她,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发誓,每一天。每一针。每一次难受。我都会在。都会...都会看着她。确认她还在。确认她不会因为太疼而...而离开我。
柳漾的眼眶红了。她将脸转向窗外,以此来掩饰自己湿润的眼睫——这种被理解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感到疼痛。雪梨终于学会了用代替,用代替,用...用那种虽然无力、却也因此更加真实的存在,来使固定她们的。
第一针激素是在那个周末注射的。
柳漾坐在卧室的床边,看着雪梨笨拙地拆开注射器的包装。她的手指在颤抖,那种颤抖让针尖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柳漾卷起睡袍的袖子,露出上臂内侧那片白皙的、几乎透明的肌肤。
这里,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指导一个实习生,四十五度角,快速进针,缓慢推药。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雪梨已经俯身向前,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那触感带着某种湿润的温度,带着某种压抑的、即将决堤的情绪。
我害怕,雪梨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害怕弄疼你。害怕...害怕这一切最后都没有结果。害怕你受了这么多苦,最后却...
不会有那种,柳漾说,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即使这次没有成功,我们还有下一次。即使科技没有成功,我们还有彼此。雪梨,我要给你的拆不开的羁绊,不是一个孩子,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誓言:是我。永远是我。无论有没有孩子,无论科技是否成功,无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都是那个...谁都抢不走的羁绊。
雪梨在她的肩膀上僵硬了一瞬,然后像是终于崩溃了似的,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她抬起头,看着柳漾的眼睛,那目光里带着某种被击碎的、却又因此被重建的脆弱。
我要学,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学着打针。学着照顾你。学着...学着在这种中,找到某种...某种我们可以一起完成的事情。而不是只是看着。只是等待。只是...害怕。
柳漾微笑着,将注射器从她手中接过,在自己的皮肤上完成了第一针。那刺痛比她预期的更加尖锐,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开始,一种...一种她自愿选择的、通往母性的道路。
她说,看着那透明的液体缓缓进入自己的身体,你学。我教。我们一起...一起完成这个。
前两个月比预期的更加艰难。
柳漾的身体像是被某种外来的力量劫持了。激素让她的腹部逐渐隆起,不是那种属于生命的、温暖的隆起,而是一种浮肿的、沉重的、像是灌满了水的胀痛。她的情绪在极端之间摇摆——上午可能还在微笑着为雪梨准备早餐,下午就可能因为一句无心的话而崩溃大哭。
最艰难的是那些夜晚。她躺在床上,双腿被架高,靠在床尾的墙壁上,形成一种近乎倒立的姿势。医生说,这样可以帮助药物更好地流向子宫,可以为未来的胚胎着床创造最佳环境。但那种姿势让她的腰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让她的双腿在半小时后就开始发麻,让她...让她在深夜的寂静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身体的失控。
雪梨学会了在那些夜晚陪伴她。她会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柱,手中拿着一本书,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漾。她的手指会在柳漾的腿部开始发麻时,轻轻按摩她的脚踝,她的脚掌,她的小腿——那些她自己无法触及的、因为姿势而血液不畅的区域。
疼吗?她会在某个时刻轻声问。
有点,柳漾会这样回答,声音因为倒置而有些模糊,但还好。有你在,就好很多。
这种对话会在深夜重复无数次。雪梨会逐渐从地板移到床上,从按摩腿部到轻轻托住柳漾的腰,从只是陪伴到...到在那种倒立的姿势中,找到某种可以与她共同承担的、亲密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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