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 第10章 10(2/2)
新坟如馒头,一个接一个隆起在荒草间。柳漾的坟包位于最偏僻的角落,碑上刻着「柳氏漾之墓」,字迹潦草,像是匆忙所立。
子时三刻,坟包忽然动了动,泥土簌簌落下。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紧接着,一颗脑袋顶破坟土,柳漾吐着嘴里的泥,骂声震天:「上官浅!你选的什么破地方,坟头草比人还高,还有虫子爬我脖子!」
「嘘——」上官浅蹲在坟头,手里拎着把铁铲,一身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一双含笑的眸子,「追兵的巡逻队刚过,再吵,真把你埋回去。」
柳漾扒拉着泥土爬出棺材,浑身狼狈,寿衣上沾满泥浆。她刚要发作,忽觉腹中一动,像是胎儿在踢,顿时僵住,手忙脚乱地摸肚子:「乖乖,娘不是骂你,是骂那个没良心的......」
上官浅失笑,伸手将她从坟坑里拽出,动作却极轻,生怕碰了她肚子。两人迅速扒开坟旁枯草,露出底下藏着的马车——车厢底部被掏空,改制成夹层,恰能容两人蜷缩。
「委屈你躺这儿。」上官浅铺好软垫,「出宫门三十里有个驿站,我们在那里换马,直奔江南。」
柳漾看着那逼仄的空间,脸都绿了:「我要是憋死在里面,一尸两命,你做鬼都别想安宁。」
「不会。」上官浅从怀中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她嘴里,「含着,透气孔在这。」
她指尖点了点车厢底部的几个小孔,月光透过孔洞,在柳漾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柳漾含着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土腥味,她忽然伸手,抓住上官浅手腕:「你呢?你躺哪?」
「我赶车。」上官浅轻描淡写,「宫门查的是出殡队伍,不会细查车夫。」
「不行!」柳漾死死拽住她,「你后背的伤还没好,再吹风......」
「那我们一起躺。」上官浅打断她,眸色温柔,「挤一挤,暖和。」
两人钻进夹层,空间狭小,不得不侧身相拥。柳漾背抵车板,上官浅面朝她,呼吸交缠,体温交融。车轮滚动,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柳漾被晃得想吐,却强忍着,手指紧紧攥着上官浅衣襟。
「怕吗?」上官浅低声问。
「怕个屁。」柳漾嘴硬,声音却发虚,「就是......有点闷。」
「那说说话。」上官浅伸手,在她后背轻轻顺气,「说说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柳漾愣了愣,在黑暗中眨眨眼:「我那个世界啊......有会飞的铁鸟,有千里传音的盒子,有不用马就能跑的车......最重要的是,没有宫门,没有无锋,没有这些狗屁规矩。」
「那有我们吗?」上官浅忽然问。
柳漾心口一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对方的手,十指相扣:「没有宫门上官浅,也没有病秧子柳漾......但有两个普通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成亲,生孩子,没人说她们不对。」
上官浅沉默良久,忽然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那便去那个世界。」
「去不了......」柳漾苦笑,「但我们可以,在这里造一个那样的世界。」
马车颠簸,穿过宫门侧门,守兵慵懒地查验路引,骂骂咧咧:「送葬的?晦气,快走快走!」
车帘外,夜色如墨,宫墙高耸,像巨兽的牙,终于缓缓松开。
......
马车在官道疾驰三日,终在孤山派废墟前停下。
这里曾是上官浅的家,二十年前被无锋血洗,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萋萋。上官浅站在废墟前,手中握着那支曾抵喉的银簪,以及一块「浅」字的身份牌——那是无锋给她的烙印,也是她前半生的枷锁。
「要埋在这?」柳漾扶着腰,孕吐让她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站在她身侧。
「嗯。」上官浅蹲下身,用银簪在地上掘坑,动作缓慢,却坚定,「埋了它,我便只是上官浅,不是无锋的「浅」,不是宫门的「浅」,只是......你的浅。」
柳漾看着她,忽然也蹲下身,不顾泥土脏污,用手扒开碎石,帮着她挖坑。两人手指都被磨出血,却谁也没停,直到坑够深,上官浅将发簪与字牌放入,覆土,压实。
「点竹若不死,我终有一日要回来。」上官浅低声道,「但那时,我是以柳漾妻子的身份,来扫墓,不是来复仇。」
柳漾握住她血污的手,放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带着孩子一起,一家三口,来给你爹娘磕头。」
上官浅抬眸,眼眶微红,却笑得温柔:「好。」
马车再次启程,驶向江南。
当车轮碾过最后一道界碑,系统音忽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已脱离宫门势力范围,任务进入“自由模式”。”
“积分系统冻结,负债清零,当前状态:无任务,无期限,无抹杀风险。”
“祝二位,白首不离,岁岁平安。”
柳漾愣住,随即大笑,笑得眼泪直流,她推开车窗,对着外面苍茫的田野大喊:「系统!你终于做回人了!」
上官浅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声音轻得像风:「漾漾,我们活了。」
柳漾回头,吻住她唇角,尝到血与泪的咸涩,却觉得那是世间最甘美的滋味。
「不。」她轻声道,「是我们,终于开始活了。」
马车远去,扬起一路烟尘,驶向天光乍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