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净域(2/2)
四月,官学春季扩招令下达。
不但免束修,还承诺“日供一餐,绩优者赏布匹,通汉文经义者可荐为吏”。
告示贴到了最偏远绿洲的土墙。
同时,第一批由朝廷派遣的“社学”夫子,背着装有《千字文》、《算术启蒙》和《大业律简本》的木箱,跟着戍卒的马队,进入了曾经的部落领地。
他们用生硬的当地语言,夹杂着手势,教牧人的孩子认写“天、地、人、和”,教农人的孩子计算田亩赋税。
偶有旧贵族或宗教人士私下嘀咕“汉人的学问会让孩子远离神灵”,立刻会被更实际的声音压过:“学了能去城里当差,认识字不怕契约骗人,官府还给饭吃!”
更大的冲击来自节庆。
五月,原本是当地一个祭祀丰收神灵的传统小节日。
今年,官府突然宣布在玉龙杰赤城外河畔草滩举办“春祈大集”,不仅有传统摔跤、赛马,还从关中来了一队演“参军戏”的艺人,滑稽的扮相和陌生的唱腔引得众人哄笑。
市舶司设了十几个摊位,以极低价格售卖中原的粗瓷碗、麻布、盐巴,甚至还有一小包一小包的茶叶末。
最关键的是,每个到场的人,无论胡汉,都能领到一张盖了红印的“福饼券”,凭券可去指定粮店换一块掺了蜂蜜和干果的烤饼。
那一天,河畔草滩的人比最大的清真寺周五聚礼时还多。
烟火气、食物香、笑声与喧闹,构成了一种比庄严诵经更直接、更温暖的吸引力。
可暗流并未完全平息。
六月底,于阗那边还是出了事。
几个对佛教寺庙被监管不满的旧僧侣,勾结一伙被剥夺了征税权的当地豪强,煽动数百农奴,以“抗加税”为名冲击县衙。
早有预案的快速反应轻骑营,两日一夜疾驰三百里,突然出现在暴乱人群侧翼。
士兵们没有贸然冲杀,而是整齐列阵,弩箭上弦,火枪兵的三段击阵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同时,当地官员用大喇叭喊话,只惩首恶,胁从散去不究,并当场打开了县衙粮仓,宣布核查税赋,确有冤屈者可申告。
暴乱的人群看着远处沉默如铁的军队和眼前敞开的粮仓,鼓噪渐渐平息。
为首的七八人被锁走,余者惴惴散去。
事后核查,所谓“加税”纯属谣言。
事后报告送到刘錡案头,他批了八个字:“武备不懈,疏导为先。”
秋八月,刘錡带着范烨、曹镇等人,轻车简从,巡视到了疏勒,路过一座由原花剌子模贵族宅邸改建的官学。
正是散学时分,一群半大孩子嬉笑着涌出,有回鹘面孔,有粟特模样,也有汉人军户子弟,混杂在一起,用带着口音却流利的汉语互相笑骂、约着明天去河边钓鱼。
他们身上的衣服或许还是旧式样,但背着的书包和脱口而出的话语,已与中原蒙童无异。
刘錡在马车里静静看着,范烨低声感慨:“假以十年,此辈长成,西域方有根本之固。”
曹镇则道:“陛下,据报,西迁的契丹人已在咸海以西与钦察人冲突,无暇东顾。波斯那边,对玉龙杰赤易主颇为震动,但内部纷争,暂无能力干预。”
刘錡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追随着那些远去的孩童身影。
“宗教之异,非一日可弭。然人心之同,可由利而始,由义而固,由习而常。”
他放下车帘,“传令,官学供餐,再加半勺肉羹。告诉孩子们,好生读书识字,未来西域的驿站、市舶、田官,等着他们来管。”
马车驶向晚霞,将孩童的喧闹和远方寺院的晚钟一同抛在身后。
净域之策,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与偶现的雷霆,交织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流血的叛乱被扼杀在襁褓,而一场更为深刻、静默的,关于语言、生计、身份认同与未来想象的变革,正在每一所官学、每一个市集、每一处新修的水渠旁,悄然生根。
西域的苍穹下,神明依旧众多,但人间生活的轴心,已不可逆转地,向着长安的方向,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