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黎明之前VII(2/2)
“那也不是现在这样杀!” 米风的意识在泥沼里挣扎,指甲抠进看不见的岩壁。
“当众掐死一个已经投降的可汗……徐思远会第一个毙了我!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北境!他们会把这炒成新秦的暴行!我们这些年……这些年死了多少人才垒起来的那点‘规矩’……全得塌!”
他说的“规矩”,是新秦军方用尸体和宣传稿一点点夯实的底线——他们不是蛮族,是带来秩序的铁腕。
当众虐杀降君,这口子一开,前面流的血就白流了。
黑暗里的声音笑了。
笑声很冷,贴着耳蜗往里钻:
“规矩?呵……米风,十七岁那年,单人渗透南越,蹲在臭水沟里等了四小时,就为用一根冰锥,从后面慢慢扎进那个税官脖子的时候……你想过‘规矩’吗?他手在墙上抓,求饶的话比这废物动听多了。可你呢?你当时……在笑。”
它在翻旧账。
用米风自己都快要忘掉的、藏在记忆最腥臭角落的画面,一下下捅他。
“我记得你笑的样子。我看见你嘴角扯了一下。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东西。米风,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是满足!满足!米风!”
米风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物理性的痉挛。
不是后悔,是某种更肮脏的东西被从胃袋底部翻搅上来。
“那不一样……” 他试图分辩,声音却虚得发飘,“那是……任务。”
“现在就不是任务了?!”
“外面躺着的这个杂种!用核弹坑杀你袍泽的时候,想过‘规矩’?!他把索娅当棋子送去秦营送死的时候,想过‘规矩’?!他现在要用你全家人的命,给他垫棺材底!米风!醒醒!这不是演习,不是军议!这是剔骨头!你不先剔碎了他,他就把你,把你藏在心窝子里的那点东西,一点一点,全剔成渣滓!”
黑暗面不是在咆哮。它在陈述。用米风最软、也最硬的那根肋条——家人的脸——作为撬棍,要把他最后的坚持撬开。
米风的抵抗出现了裂痕。
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那股想要保护家人的、近乎本能的凶暴,被黑暗面点燃了,并且它正试图将这股力量导向最直接的毁灭。
“但……有别的办法。”
米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飘,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死……但不是这样死。不能让他……赢了。”
黑暗面沉默了很短的一瞬。不是被触动,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说。” 它的声音里褪去了一些狂躁。
米风抓住了这一瞬的缝隙,将那个在剧痛和混乱中闪过的、冰冷而清晰的念头,用力“推”了过去。不
是完整的计划,是一个画面,一个感觉:
一架飞机在荒原上空化作火球。
新闻播报里冰冷的“可汗潜逃坠机身亡”。
广场上这个嘶吼的躯体,在所有人眼中变成一个可笑的“冒充者”。
乌骓的名字和“弑君”、“背叛”绑在一起,遗臭万年。
而“米风”这个人,与此无关。
他的家人,安全。
结果让后方不算满意,但还算接受范围内。
没有细节,只有结果导向的意象。
黑暗面“看”着这个意象,没有表情,米风也看不见对方有什么表情,那就是他自己,却只有一团漆黑。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变了。
“让他死得……像个笑话?”黑暗的声音咀嚼着这个想法,“身败名裂,死得毫无用处,连当筹码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帮你再坑掉一个敌人?聪明,左贤王乌骓还活着,势必会成为下一个傀儡,花旗人会利用他建立乎浑邪流亡政府,甚至是在西伯利亚重建乎浑邪,但如此一来……嗯……”
它顿了顿,似乎在衡量。
“……比简单地掐死,确实更好。”
这是战术上的择优。
黑暗面追求的是最彻底的“消除威胁”和最高效的“达成目的”。
米风提供的路径,虽然绕了弯,涉及外部协同,但最终的“毁灭”更加彻底,覆盖面更广,后患更小。
更重要的是,这个路径,没有违背黑暗面那“保护家人”的最高指令,反而实现得更稳妥。
“那就去做。”
黑暗面的声音平静下来,“跟外面那些废物说话,让他们动起来。我……看着。”
压力消失了。
不是撤走,是转为一种蛰伏的、监督的状态。
它不再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去执行“掐死”这个单一动作,而是将部分通道“让”了出来,允许米风那更为复杂、更需要与外界沟通的“意识”去推动那个更庞大的计划。
米风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空白,随即是更尖锐的疲惫。
他们并没有融合,只是在这个具体的问题上,找到了一条双方都能咬着牙接受的、通往共同目标的血腥小径。
所以,当可汗在现实中醒来,发出那声响彻全城的绝望咆哮时——
控制米风身体的,是那份疲惫,是那份休战后的紧绷,是两种同样尖锐的意志在共同注视着猎物踏入他们联手布下的、更为精妙的死亡陷阱时的冰冷同步。
他拉住索娅,因为此刻的“他”,无论是哪一部分,都判断出她的冲动会干扰计划。
他看向可汗,那目光中的非人感,是因为在那一刻,“米风”和“黑暗”,都同样在想着:
快了。
你就要,什么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