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长舌妇(2/2)
“出去一趟?”李大脚把手里豆角一扔,小眼睛里闪着“逮着了”的精光,“是去接你们家那个金疙瘩秀儿丫头放学吧?啧啧,我可听说了,送甘珠尔去了!了不得啊有庆大哥,那学校,听说门槛高着哩,学费也贵吧?”
柴有庆头皮发麻,含糊道:“还…还行吧…孩子…孩子念书……”
“念书是好事!”赵快嘴抢过话头,一脸“为你着想”的表情,“可我说有庆大哥,你这不是舍近求远嘛?咱们村小不就在眼皮子底下?柴老师还是秀儿亲二叔,自家孩子,咋说也能多照看点。这大老远跑甘珠尔去,风吹日晒的,孩子多遭罪?再说,那路上车来车往的,多不安全!”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王婆子。
王婆子立刻会意,拖着长腔,话里有话:“哎呦喂,快嘴妹子,你这话说的,好像人家村小门槛低似的!咱们村小那也是正经学堂!再说了,”她故意压低了点声音,却又保证柴有庆能听清,“我咋恍惚听柴老师提过一嘴呢?说是……咳咳,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那也得看孩子是不是那块料,学校收不收……”
李大脚马上接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柴有庆耳朵里:“啊?还有这事儿?不能吧?秀儿那丫头看着挺机灵的呀?柴老师真这么说了?”
柴有庆的脸“腾”一下就涨红了。
王婆子那含糊其辞的话,让柴有庆极为难堪。
柴有福真说过村小不要秀儿?怪不得柴米死活不让秀儿去村小!一股子憋屈混着火气直冲脑门,可对着这几个婆娘,他嘴里跟塞了棉花似的,想说点反驳的话,结果憋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没…没有的事…秀儿…秀儿能念……”
柴有庆只觉得耳边嗡嗡响,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
他想反驳,想说秀儿聪明,想说柴米有本事,想说甘珠尔学校亲自考过秀儿……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几个婆娘脸上混合着“关心”和“看好戏”的神情,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额头上冒出了汗,捏着车把的手心也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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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米本来想看看柴秀应该放学了,快到家了,就出去看看。
结果远远就看见自家老爹柴有庆被王婆子、李大脚、赵快嘴几个人围着。
“哟,有庆大哥,这甘珠尔的洋墨水味儿,闻着就是比咱村的土坷垃香哈?”王婆子捏着嗓门,手里的鞋底拍得啪啪响,“秀丫头这一飞出去,将来指定是大学生、坐办公室的料!就是不知道咱这村小庙小,到底容不下哪尊菩萨了?”
李大脚立刻接上,豆角掐得飞快:“可不是嘛!我听说柴老师,就你家老二,前儿个还跟人念叨呢,说这读书啊,也得讲究个‘根骨’,不是谁想读就能读好的。啧啧,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哎,有庆大哥,你说是吧?”她故意把“根骨”两个字咬得重了些,眼神往柴有庆脸上瞟。
赵快嘴抢过话头,一脸“我懂你”的表情,“有庆大哥,你也别往心里去。柴老师那人你还不知道?教了一辈子书,最是认真!他肯定是为了孩子好,怕秀儿去了跟不上,白耽误工夫还受罪。你看现在多好,去了甘珠尔,多花点钱是小事,孩子脸上有光啊!”她这话听着是安慰,可字字句句都往“柴秀不行,才被村小拒收”上引。
“就是就是,”王婆子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分,“这年头,女娃子念那么多书干啥?识几个字,能写个信、算个小账,够用就得了呗!往后找个好婆家才是正经!柴米那丫头也是,挣点钱不容易,这又是学费又是路费的,啧啧,别都砸在这上面打了水漂……留着给你家大侄子柴大军说个媳妇多实在!”
柴有庆被挤兑得头都抬不起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想说柴米有本事,供得起;想说甘珠尔老师都夸秀儿聪明;可看着那几个婆娘脸上那神情,他只觉得憋屈,额头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正在这时,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冷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哟,几位婶子大娘,聊啥国家大事呢?这么热闹,离老远就听见了。”
柴米从路口走了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王婆子几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家老爹窘迫的脸上,心里明镜似的。
王婆子几人一看正主来了,脸上那点笑意僵了僵,随即又堆了起来。李大脚反应最快,立刻换上“热心”脸:“哎哟,柴米干啥去?正跟你爹唠你家秀儿去甘珠尔念书的事儿呢!真是有出息!就是……唉,这每天来回跑的,多辛苦孩子和你爹啊!”
她绝口不提刚才的话茬了。
柴米没接她的话茬,走到柴有庆身边,顺手把他那辆自行车也往边上推了推,免得挡道。她瞥了老爹一眼,那窝囊样让她心里直叹气,但更多的是火气,不是对老爹,是对眼前这几个无事生非的长舌妇。
“辛苦?”柴米嘴角扯了扯:“辛苦啥?我爹乐意接送他亲闺女,这叫天伦之乐。再说了,甘珠尔小学是镇上的中心小学,老师都是正经师范毕业的,教学水平高,环境也好。我柴米砸锅卖铁供我妹去那儿念书,就图她能多学点真东西,将来多条路走。怎么,几位婶子觉得我这钱花得冤?还是觉得我妹子不值得花这个钱?”
王婆子几人被她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赵快嘴赶紧打圆场:“哎呀,柴米你看你说的!哪能啊!秀儿丫头聪明,大家都知道!就是觉得吧……这村小不是有你二叔在嘛,好歹是自家人,照应起来多方便?这舍近求远的……”
柴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哼了一声,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王婆子脸上停留了一瞬,“我倒是想问问,柴老师亲口跟哪位婶子大娘说过,我家秀儿‘根骨’不行,村小不要的?”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李大脚和赵快嘴都下意识地看向王婆子。王婆子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彻底挂不住了,眼神有些躲闪,支吾着:“这……我也是听人……听人那么顺嘴一说……”
“哦?听谁说的?”柴米追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是柴老师亲口跟你说的?还是你亲耳听见他跟别人这么评价自己亲侄女的?”
王婆子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哪敢说是自己添油加醋传的?更不敢指名道姓说是柴有福说的,万一柴米真去找柴有福对质,她也落不着好。只能含糊道:“哎哟,我这不也是道听途说嘛……做不得数做不得数!柴老师那人……那人……最是正派!”她赶紧把“正派”的帽子先给柴有福扣上。
柴米见好就收,不再逼她,但话锋一转,语气更冷了几分:“道听途说?婶子,这话可不能乱传。我妹子柴秀,没偷没抢,就想好好念个书。甘珠尔小学是人家校长亲自考过她,觉得她底子好,能跟上三年级的课,才收下的。怎么到了有些人嘴里,倒成了村小不要才打发出去的?”她扫视着几人,“我柴米今天把话撂这儿,往后谁再传这种没影儿的话,编排我妹子,让我知道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妹子念书是正大光明的事,轮不到别人嚼舌根!”
柴米这么一说,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邻居,也都噤了声。
柴米也没工夫和这群人瞎扯,白了一眼柴有庆说道:“还有五六分钟,秀儿就放学了,说不让你扯闲篇,你还扯......抓紧去接秀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