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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进退两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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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天津出发的靖难大军,如同一条沉默的深蓝色铁流,沿着古老的运河与官道向西行进。

两万将士的军靴踏碎冻土,车马辎重碾过冰霜,在这北地冬日的旷野上,留下一道蜿蜒而清晰的印记,指向那个被大运河最后一段水路所滋养的繁华重镇——通州。

陈恪骑在马上,走在行军队伍的中部。

天气阴沉,北风不大,却带着一股能透入骨髓的湿冷,是那种京师地区冬日特有的寒意。

远处,通州城巍峨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

然而,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沉甸甸地压在陈恪心头。

自天津登陆以来,进军太过顺利了。

天津卫近乎不战而下,蓟镇援军望风而遁,沿途州县或开城归附,或闻风远避,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

大军携带的补给充足,士气高涨,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预想中最理想的情况发展。

可越是顺利,陈恪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战争,尤其是这种深入敌境的靖难之战,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一帆风顺的表象之下,往往潜藏着致命的暗礁。

对手不是傻子,尤其是张居正。

那位如今稳坐文渊阁的首辅,以铁腕和智谋着称,绝不可能坐视自己兵临北京而无动于衷。

他必然在调兵遣将,在布置陷阱,在等待一个给予自己致命一击的机会。

陈恪的目光掠过行军队列。

将士们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队列严整,无人喧哗,只有军靴踏地的沙沙声、车轮滚动的辘辘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军官简短口令。

他们信任他,追随他,从东南的湿热海疆走到这北方的寒冷平原,一路高歌猛进。

这种信任和士气,是这支军队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他能走到今天的基石。

但陈恪深知,士气如烈火,可旺亦可熄。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古老的兵法箴言在他脑海中回响。

眼下这股高昂的士气,建立在接连不断的胜利和对统帅近乎盲目的信赖之上。

可战争不是永远顺风。

一旦在通州城下受挫,哪怕只是小小的挫折,比如攻城不顺,伤亡增大,或是出现预料之外的强敌,这股熊熊燃烧的士气火焰,就可能迅速摇曳、暗淡,甚至反过来灼伤自身。

人心是最微妙的东西。

这支以纪律凝聚的新军,终究是由一个个有血有肉、会恐惧、会动摇的人组成的。

他们可以忍受艰苦的行军,可以面对猛烈的炮火,但未必能承受漫无希望的血肉消耗和前途未卜的漫长僵持。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传说中“奉天靖难、清君侧”的大义,似乎并不能让坚固的城墙自动崩塌,不能让凶悍的敌人望风而降时,那种微妙的心理变化,可能会像瘟疫般蔓延。

“不能拖。”陈恪在心中对自己说,目光愈发锐利地投向远处的通州城,“必须在朝廷调集的各方援军合围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敲开通州的大门,兵临北京城下!只有将‘靖难’的旗帜插上京师的城墙,这场政治冒险,才算真正赢得了初步的合法性,才能倒逼朝廷内部的动摇派,才能真正稳定军心、民心。”

可那股不祥的预感,究竟来自何处?

是通州城本身吗?斥候回报,通州总兵刘汉确实在加紧备战,城头旌旗招展,守军数量似乎也有所增加,但这都在预料之中。

通州是漕运终点,仓储重地,城高池深,守将又是张居正提拔的将领,抵抗意志坚决是必然的。

是可能存在的援军?

北边的蓟镇被王忬“敷衍”过去了,西边的宣大、山西兵马调动需要时间,南边的勤王军更远。

按照常理,朝廷能在短时间内调集到通州附近的机动兵力,应该有限。

是京城内部的变数?

厂卫的疯狂弹压,勋贵的暧昧态度,流言的传播与反制……这些虽然重要,但属于政治和心理层面的博弈,似乎还不至于让他产生如此清晰的战场直觉上的不安。

陈恪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战马放缓了脚步。他唤来随行的徐渭。

“常将军,通州那边,最新的探报如何?可有什么异常?”

常钰策马靠近,低声道:“侯爷,半个时辰前刚接到一批斥候回报。通州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零星民居已被拆除或焚毁,实行了坚壁清野。城头守军戒备森严,火炮数量似乎比平日多了不少,看样子刘汉是打定了死守的主意。另外,漕运码头方向,大小船只似乎被集中管控,部分可能已被凿沉或充作障碍。”

“就这些?”陈恪追问,“周边呢?五十里,不,一百里范围内,可发现大队官兵调动的痕迹?尤其是西北方向,居庸关、昌平一带?”

常钰略一思索,摇头道:“西北方向的探马回报,官道平静,未见大队人马行军的烟尘。倒是零星有些宣大方向的驿马和信使往来,但规模很小,不似大军行动。不过……”

“昨日有斥候在通州西北三十里的张家湾附近,发现小股身份不明的骑兵游弋,约二三十骑,行踪诡秘,我方斥候试图靠近时,对方立刻远遁,未能查明身份和意图。因人数太少,未当作重大敌情上报。”

张家湾?小股骑兵?

陈恪心中一动。

张家湾是通州西北的一个重要集镇,位于通往居庸关和昌平的官道旁。

那里出现身份不明的骑兵,虽人数不多,但行为蹊跷。

是宣大方向来的侦察骑兵?如果只是侦察,为何如此小心,一见靖难军斥候就远遁?

是在确认通州情况,还是在……观察我军的动向和部署?

“告诉斥候营,加派精干人手,重点侦察西北方向,范围扩大到一百五十里。尤其注意昌平、沙河、清河店一带,有无大军驻扎或隐匿的迹象。不要只看官道,小路、村落、丘陵林地,都要仔细探查。再传令前军,放缓行进速度,加强警戒。”陈恪沉声吩咐。

“侯爷是担心……”常钰神色一凛。

“但愿是我多虑了。”陈恪没有多说,但眼神中的凝重并未散去,“通州就在眼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张江陵不会坐以待毙。”

“属下明白!”常钰领命,立刻调转马头去传令。

大军继续前行,但速度明显放缓,前锋部队的警戒哨探向外延伸得更远。那种大战将至的肃杀气氛,在寒冷的空气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午后,靖难军前锋抵达通州城东十里,择地扎下连营。

中军大帐迅速立起,陈恪与一众将领、幕僚聚于帐中,对着巨大的通州地区沙盘,开始商议攻城方略。

沙盘做得颇为精细,通州城墙、城门、瓮城、角楼、护城河,乃至城外的地形起伏、村落分布、道路桥梁,都清晰可见。这是参谋司根据历年图册、近期斥候回报以及部分“特殊渠道”获取的信息,连夜赶制而成。

“侯爷请看,”常钰指着沙盘上通州东门一带,“此门直面运河,门外地势相对开阔,便于我军展开,且城墙似乎比南、北两面稍旧。我意,可集中红夷大将军炮于此,先行猛轰,打开缺口,再以精锐步卒抢攻夺门。同时,分兵佯攻南门、北门,牵制守军。”

另一员将领则道:“通州仓储多在城中及西门外,守军必重兵防护。末将以为,或可遣敢死之士,趁夜自水路潜近,爆破水门,或可出奇制胜。”

“通州护城河引通惠河及凉水河之水,宽阔且深,冬季虽未完全封冻,但架设壕桥仍极为困难。需先以炮火压制城头,再派死士负土填河……”

众人议论纷纷,各种方案被提出、讨论、质疑、修正。

陈恪凝神听着,不时在沙盘上比划,提出关键问题。

帐内炭火旺盛,将将领们甲胄上的寒气驱散,气氛热烈而专注。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初步确定了“东门主攻,南北佯攻,火炮先行,步卒继之”的基本策略,并开始细化各营任务、炮兵阵地选址、后勤保障等事宜。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侯爷,辕门外有紧急军情!”亲卫队长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来。”陈恪抬起头。

帐帘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亲卫队长当先走入,身后跟着两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军官,以及——两名被反剪双手的俘虏。

其中一人穿着明军边军的制式棉甲,身上沾满泥污,另一人则是寻常驿卒打扮,但眼神闪烁,透着惊恐。

“启禀侯爷!”一名斥候军官单膝跪地,语速很快,“末将率队于通州西北四十里处的官道旁设伏,截获此二人!彼等自称是蓟镇王总督派往京师的传令兵,携有紧急公文。经搜查,从其身上搜出书信奏疏若干,请侯爷过目!”

军官说着,双手呈上几个被油布包裹的防湿信筒,以及几封略显皱褶的书信。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信筒和书信上。

蓟镇王总督?王忬的人?这个时候往北京送信?

陈恪神色不变,示意徐渭接过信筒。

常钰熟练地检查火漆印信——确实是蓟辽总督府的关防,然后小心拆开。

他快速浏览了最上面一份看似正式的奏疏抄本,眉头渐渐皱起,随即又拿起另一封看似私信的信笺,看完后,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侯爷,”常钰将几份文书都递给陈恪,低声道,“这份奏疏,是王忬以蓟辽总督名义,向朝廷请罪的。内容是说,他派李魁、赵雄驰援天津,然贼势浩大,天津已失,援军力战不敌,为保全实力,不得已暂退。他自请朝廷处分,并再次申明将严守蓟镇,防虏南窥……都是些套话。”

陈恪接过,快速扫了一眼,果然如常钰所说,文辞恳切,自责甚深,但细看之下,无非是“臣闻警即遣劲旅”、“无奈贼锋正锐”、“将士用命,力有不逮”、“惟乞天恩,重治臣罪”之类的官样文章,旨在向朝廷交代天津援军“败退”之事,并表忠心。

“另一封呢?”陈恪看向那封私信格式的信笺。

常钰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封……似是王忬写给其在京某位故交的私信,未具全名,只以‘兄台’称之。信中除了抱怨边务艰难、朝中掣肘等常事外,中间有一段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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