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巨龙的心脏(1/2)
隆庆三年 夏末 南中国海某处,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旗舰“德·鲁伊特”号
范德·维尔德用一块绒布擦拭着镶嵌象牙柄的燧发手枪,目光却穿过船长室狭小的舷窗,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在夕阳下泛着铁灰色光泽的洋面。
窗外,隶属于他这支特遣舰队的其他三艘盖伦战舰——“威廉亲王”号、“阿姆斯特丹”号、“泽兰”号——正成警戒队形,在波涛中保持着稳定的相对位置。
甲板上,水手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日间的最后维护,炮舱里隐约传来清理炮膛的金属摩擦声。
一切都秩序井然,符合联省共和国海军操典,也符合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对“高效、节俭、致命”的武力使用要求。
但他心里清楚,这里距离阿姆斯特丹或者繁华的安特卫普有多遥远,距离董事们坐在温暖会议室里审阅季度报告时所理解的“东方事务”就有多复杂。
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一切,绝非报告上几行关于“贸易冲突”、“惩罚性袭击”和“获取谈判筹码”的冰冷术语所能概括。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他,范德·维尔德,以荷兰联省共和国东印度公司舰队司令官的身份,主动发起及不宣而战的战争。
这个结论并非源于狂妄,而是分析以及这几个月来用炮弹和鲜血验证的事实。
最初,那个被愚蠢而又顽固的明朝市舶司提举方敏中断然拒绝的“采购劳务”请求,固然是导火索。
但范德·维尔德从未真正指望明朝官员会爽快答应。
那更像是一块试金石,一块用来测试这条盘踞在东方的巨龙,其颟顸的外表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爪牙、反应速度以及容忍底线。
方敏中激烈而迅速的拒绝,以及随后明朝朝廷对此事高调褒奖的态度,让范德·维尔德看到了某种他熟悉而又鄙夷的东西:一种基于文化优越感和僵硬的原则性。
这在欧洲外交场上通常是虚弱或愚蠢的表现。
于是,惩罚性袭击顺理成章。
选择相对偏僻但属于广州府辖区的澳头港,是为了确保打击的突然性和震慑效果,同时避免过早与可能的明朝海军主力纠缠。
攻击过程如同教科书般精准:黎明前抵近,第一轮侧舷齐射摧毁港口哨船和显眼防御工事,第二轮炮火覆盖泊地商船和仓储区,小艇登陆队进行有限度的劫掠和破坏,重点是掳掠人口——既是报复,也是补充船上因疾病和逃亡损失的劳力,更是向明朝传递一个信号:我们不仅要你们的货物,还能带走你们的人。
整个行动在明朝地方卫所兵丁完成集结之前便已结束,舰队借助风向迅速撤离。
效果是显着的。
惊恐在广东沿海蔓延。
但范德·维尔德更关注的是明朝官方的军事反应。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狼,在撕开第一道伤口后,并不急于扩大战果,而是退到暗处,仔细观察猎物的挣扎、嚎叫以及反击的方式。
明朝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来自北京的命令显然以极高效率下达,福建、广东、浙江的水师开始频繁出动。
这证实了明朝拥有一个有效的中央指挥系统和情报传递网络。
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则让范德·维尔德逐步勾勒出了对手的真实轮廓。
他下令舰队进行了一系列试探性接触和机动袭扰。
在柘林湾,两艘轻型巡航舰成功挑衅并拖住了一支广东水师巡逻队,测试了明朝战船的机动性和炮手反应。
在漳州月港,舰队进行了一次中等强度的港口炮击,目的是评估明朝重要贸易节点的固定防御能力和附近水域明朝主力舰队的反应时间。
结果既让他警惕,也让他感到……一种机会来临的兴奋。
警惕来源于明朝水师中那支精锐的核心力量。
通过望远镜和前线舰长们的报告,范德·维尔德确认,明朝拥有一种体型与盖伦船相仿,甚至在某些方面设计迥异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大型战舰。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们的火炮。
在月港外海,当“阿姆斯特丹”号试图抵近以测试岸防炮射程时,几发来自港内某艘大型明军舰只的炮弹,以惊人的准头和远超寻常岸防炮的射程,落在了“阿姆斯特丹”号侧前方不足一百码的海面上,激起高大的水柱。
舰长在报告中心有余悸地写道:“……其炮弹落点密集,初速极高,绝非我们见过的任何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在远东使用的火炮可比。若非及时转向,我舰极有可能被命中。”
后来,通过收买的沿海眼线和审问俘虏的零星明军水手,范德·维尔德拼凑出了相关信息:这些精锐战船和威力强大的火炮,源于明朝内部一个被称为“神机火药局”的机构,与一位名叫陈恪的侯爵密切相关,此人似乎在已故的嘉靖皇帝时期大力推动了军工革新。
这些战舰数量不多,但构成了俞大猷指挥的福建水师的核心打击力量。
这解释了为什么俞大猷的舰队几次试图合围时,范德·维尔德都能从下属军官那里感受到一种紧绷的谨慎。
没人愿意在开阔海域与一支拥有射程和精度优势的敌方主力舰队进行传统的战列线对决,那无异于赌博。
明朝的这些顶级战舰,单舰技术水准,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东印度公司目前在远东能部署的最好盖伦船。
然而,正是这种“技术先进”与“数量稀少”的尖锐矛盾,让范德·维尔德最终得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战略判断:这个帝国,本质上仍然是陆权巨人,对海洋的轻视根植于其骨髓。
证据无处不在。
漫长的海岸线上,绝大多数港口、卫所的防御设施陈旧不堪,兵员缺乏训练,反应迟钝。
除了俞大猷麾下那支引人注目的核心舰队,明朝庞大的水师体系更多是由大量老旧、中小型、火力贫弱的船只组成,它们适合巡逻、护航、镇压海盗,但根本无法与组织严密、火力强大的公司舰队进行正规海战。
明朝似乎满足于拥有一个“够用”的海上威慑力量——足以扫清传统的倭寇和南洋海盗——却从未设想,也未曾真正建设一支能够控制远洋、进行舰队决战的蓝水海军。
俞大猷的困境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这位老将显然经验丰富,战术意图明确,想要捕捉并歼灭公司舰队。
但他手中的牌太少了。
他那几艘珍贵的主力舰必须集中使用,不敢轻易分兵,否则有被各个击破的风险。
而一旦他集中力量扑向某个预警区域,范德·维尔德的舰队凭借更优的远程侦察和盖伦船在顺风及侧风条件下优异的机动性,总能及时规避。
明朝漫长的海岸线成了他们无法承受的负担,俞大猷的舰队再精锐,也无法同时遮蔽闽、粤、浙数千里的海疆。
公司舰队则像幽灵一样,在这片广阔的舞台上自由穿梭,选择防御最薄弱的地点,随时发动一击即走的袭击。
“疲于奔命。”范德·维尔德在航海日志里写下了这个刚刚学会的词语。
这就是他为明朝沿海防务设定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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