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大案要案(九)(2/2)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试图抬出陈恪和“商业惯例”这面大旗,给海瑞扣上一顶“不懂经济、阻碍发展”的帽子,将水搅浑。
“哼!巧言令色,避重就轻!本官问的是你强买强卖、纵仆行凶之举,与靖海侯鼓励商事何干?侯爷鼓励的,难道是此等无法无天、祸害良善的‘商事’?
徐崇右,你休要东拉西扯,混淆视听!本官再问你,纵容家仆骚扰商户,致使民怨沸腾,你身为主家,该当何罪?《大明律·户律》中‘违禁取利’、‘把持行市’诸条,你可曾细读?”
海瑞的辩论技巧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紧紧抓住“强买”行为和“纵仆行凶”的法律责任不放,步步紧逼,并引用更具体的法律条文,丝毫不给徐崇右转移话题的机会。
每一问都直插要害。
徐崇右额头微微见汗,他意识到海瑞并非那些易于糊弄的庸官,其思路之清晰,辞锋之锐利,对律法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他心知在“强买”一事上自己确实理亏,若再纠缠细节,只怕会被海瑞抓住更多破绽。
不如暂且退一步,认个小错,尽快脱身,免得言多必失。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将姿态放得更低,躬身道:“海大人教训的是。此事……确是在下约束不严,致使下人胆大妄为,惊扰了方掌柜。在下深知过错,愿向方掌柜加倍赔偿损失,并保证日后绝不再犯,定当严加管束仆役,遵纪守法。”
他这一退,看似诚恳认错,实则仍是试图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用金钱赔偿来抵消罪责,以求尽快脱身。
然而,他这一退,气势上已然矮了三分,正中海瑞下怀。
海瑞要的,就是他这“理亏”和“退却”的姿态,这为他接下来的雷霆一击铺平了道路。
就在徐崇右心中暗松一口气,以为此事即将以破财免灾的方式了结,自己可以抽身而退之时,海瑞眼中精光一闪,整个大堂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海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得徐崇右心头狂跳,“若你仅是约束不严,纵仆行凶,欺压良善,固然有罪,尚可说是家风不正,治家无方之过!但徐崇右,你今日之罪过,岂止于此!你之祸心,又岂是区区一座望海楼所能容纳?!”
话音未落,海瑞从公案一旁拿起一张墨迹犹新的纸笺,将其缓缓展开。
那纸上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时间、银两数目、事由,虽只是副本,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森然寒气。
“徐崇右!”海瑞厉声喝道,声震屋瓦,“你且抬起头来,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徐崇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虽隔得远,但他眼力尚好,已清晰看到纸笺上几个刺眼的名字和数字——尤其是“贾仁义”三字,以及旁边与自己姓名紧密相连的记录!“嘉靖四十年腊月……徐崇右……白银五千两……关说市舶司库藏大使缺……” 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烙进他的脑海里!
“这……这是何物?在下……在下全然不知!这是诬陷!是伪造的!”徐崇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万万没想到,海瑞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望海楼那点芝麻小事,而是直指那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军需贪腐案核心!
“此乃本官连夜提审贾仁义,方才取得的亲笔画押详细供词!上面白纸黑字,记录着他于嘉靖四十年腊月,通过中间人,通过中间人向你徐崇右行贿白银五千两,以求使其得以出任市舶司库藏大使这一要害职位!笔迹、画押、中间人证词,环环相扣,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海瑞每说一句,徐崇右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记录虽未必能直接证明他指使贾仁义在石见军需上做手脚,但却铁证如山般地证明了他收受贾仁义巨额贿赂,并利用自身及家族影响力为其谋得关键职位!
贾仁义正是凭借这个用银子买来的职位,才有了后来染指、贪墨军需的可能!
可以说,他徐崇右,就是贾仁义这条贪腐蛀虫得以滋生、壮大的土壤和保护伞之一!
是军需贪腐案的重要源头环节!
“你……你……海瑞!你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这做不得数!”徐崇右彻底慌了神,口不择言地嘶喊起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要见王知府!我要见我叔父!我是徐阁老的侄儿!”
“放肆!”海瑞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霆,“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岂容你狡辩!徐崇右,你收受巨贿,卖官鬻爵,为贾仁义此等国之蠹虫铺路搭桥,使其得以把持军需要职,最终酿成石见军需劣质大案,险些损我大明海外数千将士性命,动摇国本,罪大恶极!你可知罪?!”
“我……我……”徐崇右大脑一片空白。
他原本以为只是来应付一场关于强买铺面的小风波,却不想瞬间从云端跌入深渊,被拖入了万劫不复的军国重案漩涡中心。
海瑞的攻势如钱塘潮涌,一波猛过一波,从道德谴责到法律问责,从民事纠纷直指刑事重罪,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和运作之机。
望海楼之事,不过是海瑞用来撬开一道缝隙,真正的杀招,是这直捣黄龙的行贿证据!
“来人!”海瑞不再看他那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厉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将涉案人犯徐崇右,革去巾帽,打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待本官查清所有关联,一并奏明圣上,依律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