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作壁上观(1/2)
与陈恪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同,作为大明首辅的徐阁老,可是忙得不得了。
时值午后,位于内城黄金地段的徐府,门庭若市,车马轿舆络绎不绝,将门前那条原本宽敞的胡同堵得水泄不通。
各路官员、士绅、门生故旧,汇聚于此,希冀能在这年终的关键时刻,得到首辅大人的只言片语,或是仅仅混个脸熟,为来年的前程铺路。
徐阶贵为内阁首辅,文臣领袖,每日需要他处理的朝廷公务本就堆积如山,从六部呈报的章奏到各地督抚的密疏,从九边军需到漕运税赋,无一不需他过目票拟,然后与司礼监和深居西苑的嘉靖皇帝沟通定夺。
这已是足以让人心力交瘁的重担。
然而,相较于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公事”,这些私下里的“应酬”,往往更耗心神。
到了徐阶这个地位和年纪,寻常的黄白之物、奇珍古玩,早已难入法眼。
他真正在乎的,是那无形却重若千钧的“权势”——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话语权,是清流舆论的导向权,是政策制定的主导权,是未来史书工笔之下的定位权。
而他之所以对陈恪如此忌惮甚至抵触,根源也正在于此。陈恪的崛起之路,完全颠覆了传统文官集团的晋升逻辑。
他不靠儒家正途的积累,不靠清流言官的清议扬名,甚至不完全依靠揣摩上意的幸进,而是凭借一系列实打实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功绩——开海、练兵、敛财、拓土——硬生生闯出了一条通天之路。
陈恪的理念,务实乃至功利,强调功效而非空谈,其行事风格,锐意进取甚至有些独断专行,这一切都与徐阶所代表的、讲究程序、资历、道德文章的传统文官体系格格不入。
陈恪的存在和他所获得的巨大成功,在徐阶看来,不仅威胁到了他个人的首辅权位,更动摇了整个士大夫阶层赖以生存的价值基础和游戏规则。
此刻,徐府花厅内外,春意盎然。
徐阶并未在正堂接待来客,而是选择了这处更为私密的小花厅。
他身着寻常的居家袍服,未戴冠帽,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中透着疏离的笑容,正与几位心腹门生低声交谈。
与陈恪那边勋贵武将圈的直来直往不同,聚集在徐阶身边的,是另一番景象。
这些人,大多身着五六品甚至更低的青色、绿色官袍,举止文雅,言谈引经据典,眉宇间却难掩对权力的渴望与算计。
他们前来拜访,遵循着官场心照不宣的惯例。
后世有句话,放在大明官场同样适用:不跑不送,降职使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当然,这里的“跑”和“送”,在徐阶这样的“清流”领袖这里,绝非严世蕃那般赤裸裸的权钱交易那般污秽不堪。
徐阶更看重的,是“门第”、是“渊源”、是一种基于共同理念和利益诉求结合而成的纽带。
这种关系,比严党纯粹的利益捆绑更具隐蔽性和韧性,讲究的是知根知底、长期投资、荣辱与共,如此方能行稳致远,不易翻船。
然而,即便徐阶自身对这套规则洞若观火,运作得炉火纯青,但他麾下庞大的“清流”队伍,却并非人人都有他这般深沉的城府和长远的眼光。
当下,最让这些中下层官员心痒难耐、蠢蠢欲动的,正是东南那个刚刚失去了陈恪坐镇的“无主之地”——上海。
谁不知道上海是只下金蛋的母鸡?
市舶司的税收、工坊的产出、海贸的利润,如今已成了国库和内帑的重要来源。
陈恪在时,那里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如今陈恪被明升暗调,回京荣养,上海乃至整个东南的利权,瞬间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在许多人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此时不入场,更待何时?
“恩师,”一位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略显急切地开口道,此人是通政司右参议王守拙,徐阶的浙江同乡,也算得上是心腹之一。
“上海开海之利,日进斗金,然陈恪在时,所用非人,多市井猾贾、工匠皂隶之流,于士林清誉有损。如今陈恪离任,正是正本清源,涤荡瑕秽之时。门生以为,当速遣干练清正之士前往,接管市舶、工坊诸务,一则可保利权不失于宵小之手,二则亦可彰显我朝士人经理国事之能,以正视听啊!”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然为公,但眼底那抹热切,却暴露了其真实意图——谁都想去那个油水丰厚的地方分一杯羹。
旁边另一位身着六品鹭鸶补子的年轻御史李振邦,也连忙附和:“王参议所言极是!陈恪所行新政,多有僭越祖制之处,譬如那《工人权益条例》,竟使工匠力夫与东家对簿公堂,成何体统?长此以往,尊卑何在?体统何存?正需我辈前往,拨乱反正!”
一时间,花厅内议论纷纷,大多都是对上海利益的垂涎和对“拨乱反正”的急切。
徐阶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呷着清茶,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仿佛在认真倾听每个人的发言,却又让人看不出他丝毫的真实情绪。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
嘉靖皇帝将陈恪调离上海,是否是鸟尽弓藏?还是背后另有深意?这非常耐人寻味。
是试探?是平衡?还是更深远的布局?
在摸清皇帝的真实意图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不可测的风险。
他徐华亭能扳倒权势熏天的严嵩,稳坐首辅之位至今,靠的绝非一时的冲动和贪婪,而是极致的谨慎、耐心和对帝王心术的精准揣摩。
吃相太过难看,立马下场抢夺利益,那是严党的做派,绝非他徐阶的风格。
那样不仅会引来皇帝的猜忌,更会授政敌以柄,就比如那个日渐咄咄逼人的高拱。
但如果按兵不动,毫不作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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