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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停课那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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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冬没察觉,继续低头查表格。程亮依旧专注地审批,蘸水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教导处里秩序井然,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角落里暖壶单调的嗡鸣。

暖壶的嗡鸣还在耳边响,像一只不肯停歇的小虫。我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张登记表上,钉在韩冬手腕的血点,钉在那滴落在名字旁的暗红印记上。那团污渍在眼前越放越大,搅得我心脏狂跳。

袖标上的鲜红、手腕上的暗红、纸上的污红,在我脑子里拧成一团,烧出一个滚烫的念头:

我也戴红袖标,戴上红袖标才能像程亮那样令人敬畏。

没有犹豫,没有告别,我猛地转身冲出教导处,狂奔在空荡的走廊里。我必须立刻找到母亲,只有她能给我买袖标。

风在耳边呼啸,我冲出校门,街上行人稀少,到处是哗哗作响的大字报,墨汁写的口号像一只只瞪着的眼。我顾不上看,一门心思往中街附近的国营饭店跑。

饭店玻璃门被我撞开,铜铃叮当作响,酱油、炖肉、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母亲正弯腰擦着油腻的桌子,看见我,一脸惊讶:“小涛?你怎么来了?出啥事了?”我小的时候叫杨庆涛,后来改为杨庆柏。

“妈!给我钱!我要买红卫兵袖标!现在就要!”

“红卫兵”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下来。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肘一晃,撞翻了桌上的酱油瓶。深褐色的酱油流出来,在桌上蜿蜒,滴脏了她的裤脚,也滴脏了我的布鞋。

她却像全然看不见,眼睛死死盯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啥?那个袖标不能戴……咱家……,哎……。”我那时根本没有意识到姥爷的历史问题。

“别人都有!就我没有!我就要!”我急得大吼,把教导处的羡慕,全变成了蛮横的索取。

母亲身子晃了晃,看着我眼里从未有过的执拗,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恐惧都压进心底。她转身踉跄着走向主任室,低声请假,声音卑微又颤抖:“孩子病了,我得带他去医院……。”

主任准假后,母亲就问同事:“在哪能买到红卫兵袖标?”同事回答说:“北行。”母亲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手心冰凉,全是冷汗,拉着我直奔自行车。那辆半旧的永久牌女车,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母亲跨上车,用力一蹬,链条哗啦作响,我跳上后座,紧紧抱住她的腰,能感觉到她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车骑得飞快,风把母亲的短发吹乱,街道两旁的大字报哗哗作响,像无数面幡旗。“打倒”“横扫”“誓死扞卫”的字眼飞速掠过,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心上。

终于来到北行。母亲停下车,连锁都顾不上,拉着我冲上台阶,直奔印染店铺。

“同志,买红卫兵袖标!还有吗?”

“最后一条,一块二,二寸布票。”

母亲像被那红烫了一下,眼神复杂,却没有半分迟疑。她颤抖着解开层层卷紧的手帕,数出毛票、布票和硬币,递了过去。

母亲接过袖标,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也像攥着一捧说不出的沉重。

母亲用两根发抖的手指,把那枚红袖标别在我左臂的蓝布褂上。别针穿过袖管,轻轻一刺,微不足道的痛,瞬间被心头的热浪吞没。袖标沉甸甸压在胳膊上,烫得我浑身血液都在奔涌。

母亲没说话,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担忧,还有我当时读不懂的沉重。

再次回到丰隆小学,夕阳已经把校门染成黯淡的金色。我迫不及待往教导处跑,想让程亮、韩冬所有人都看见——我也有红卫兵袖标了。

可教导处空无一人,只有满地凌乱的表格和歪倒的凳子。他们去哪了?

正在这时,韩冬突然闯进教导处:他气喘吁吁地说:“程亮叫我通知你,今晚去火车站集合,去北京!去见毛主席!

去北京,去见毛主席——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我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袖标在黑暗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庆柏!快走!程亮他们都出发了!再晚赶不上火车了!这是去见毛主席!千载难逢啊!”韩冬催促着我。

这句话压倒了所有犹豫。热血一冲头顶,我立刻跟着韩冬向火车站奔去。夜风刺骨,我和韩冬在寂静的街上狂奔,月光把高墙上的大字报拉成狰狞的影子。

我俩几乎是跑着到了太清宫,坐上了摩电,直达火车站。

一到火车站,眼前的景象,让我俩瞬间屏住呼吸。

火车站台上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像沸腾的海,从站台一直铺到铁轨尽头。呼喊、尖叫、议论,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汗味、尘土味、煤烟味,搅成一口让人窒息的大锅。

“这边!快挤上来!车要开了!”

程亮的声音穿透人群,他已经挤到车厢边,拼命挥手。我和韩冬对视一眼,一头扎进人海。

瞬间,四面八方的推力涌来,我瘦小的身子完全不受控制,像落叶一样被卷来卷去。肩膀被撞得生疼,脚下不知踩了什么,汗水很快浸透内衣。

“抓紧我!”韩冬在前面喊。

我伸手去抓,却怎么也够不着。人群一浪接一浪,我被越挤越远,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冬跟着程亮,登上了火车。

火车缓缓开动,越来越快,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我孤零零站在涌动的人潮边缘,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左臂上的红袖标还在,可那股曾经滚烫的热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火车开走了,他们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喧嚣又空旷的深夜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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