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请君入瓮(1)(2/2)
众人都是一愣,闵一麒急切说道:“抚院,此风不可开啊,这军纪要紧。
“军纪要守,但也要体恤军士,再说了你们一路上违反了多少军纪了,本院都没有处理你们。”
方孔炤走到那袋炒米前抓起一把:“这点米够几个人吃,抢来抢去都是自家官兵。”
他将米撒回袋中,大声道,“诸位将士,我知道你们饿,我也饿,但明日只要打下新化,城中粮米堆积如山,白银铜钱满库,到时候别说炒米,白面都管够,银钱随你们拿。”
“可若是现在自乱阵脚,明日攻城不力,那咱们都得饿死在这资水边,是忍着这一夜明日进城吃饱拿足,还是今夜就闹个鱼死网破,你们自己选。”
“抚院……城中真有粮?”
“有,只要破城,粮食财物准你们自取三日。”
“所以今夜,都给我安生待着,养足精神明日给我拼命攻城,谁再闹事军法从事。”
“是。”
待人群散去,方孔炤又安抚了闵、罗二人几句,便返回自己的帐篷。
方以智从火炮营返回时,已是亥时三刻,营中大部分篝火已熄,只余零星几处还闪着暗红的光。
他提着灯笼,沿着营区间的小路往回走,经过闵一麒、罗安邦营地时,一阵浓烈的烧酒气味忽然飘来。
“密之先生。”
罗安邦的声音从一座较大的帐篷里传出,帐帘掀开,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酒意熏出的潮红:“这么晚还在巡营,来来来,喝碗酒暖暖身子。”
方以智本想婉拒,但闵一麒也走了出来,不由分说将他拉进帐中。
帐内陈设比较简陋,地上铺着脏污的毡毯,中间摆着一坛开封的烧酒和几个粗瓷碗,两个亲兵侍立一旁,见方以智进来,忙又取了个碗。
罗安邦亲自斟了满满一碗酒,递到方以智面前:“密之先生请,这是山东的高梁烧,够劲。”
方以智接过碗,但见酒液浑浊气味刺鼻,与他平日饮惯的绍兴黄酒、江西浔酒截然不同。
他素来不喜烧酒,江南士人雅称绍兴酒为名士,而贬烧酒为光棍,盖因其烈而无韵,但此刻却不好推却只得举碗道:“谢罗将军。”
说罢,他仰首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十分辣嗓子,那股猛烈辛辣之气直冲顶门,方以智猝不及防,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涌了出来。
“咳咳……咳……”
闵一麒和罗安邦对视一眼,脸上笑容有些难看。
方以智好不容易缓过气,以袖拭泪,苦笑道:“二位将军海量,在下……在下实在喝不惯这等烈酒。”
为免尴尬他又补了一句:“在桐城家中,常饮绍兴酒其味醇厚;前些年游历,尝过四川郫筒酒之鲜、江西九江酒之洌,皆佳酿也,这烧酒恕在下无福消受。”
他本是无心之言,只因被呛到而感慨酒质差异,不过在闵一麒、罗安邦耳中,却字字刺耳。
绍兴酒?郫筒酒?九江酒?
这些名酒他们自然听过,但那都是达官贵人、文人雅士的杯中物,他们这些武夫,军旅之中有口烧酒喝已是享受,方以智这话分明是嫌他们的酒粗劣,上不得台面。
罗安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接过方以智放下的酒碗,自己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密之先生是书香门第、世家公子自然见识不凡,咱们这些粗人,能喝上烧酒就不错了。”
闵一麒也淡淡说道:“是啊,明日攻城,还要仰仗先生的火炮呢,先生早些回营歇息吧,养足精神。”
这话客气透着疏离。方以智立时觉察气氛不对,他心中暗叹自己无心之言得罪了人,但此刻解释反显矫情,只得拱手道:“那在下告辞,二位将军也早些安歇。”
待方以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罗安邦将酒碗重重一放,冷笑道:“世家公子,呵,要不是有个当巡抚的爹,老子们才不请他喝酒。”
“慎言。”
闵一麒制止他,但脸色也不好看:“人家是读书人,明年要考进士的,自然瞧不上咱们这些武夫。”
帐外,方以智提着灯笼往帐篷走去,心中怅然,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文武殊途,心隔山海,从前他还不甚理解,今夜却真切体会到了。
这些武将,与他们方家这样的士绅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那层无形的隔阂无法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