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归档》(2/2)
在这栋楼里走了很多年,没人问过她从哪里来,要找谁。
而我,也只是问了她的名字。
窗外,天光大亮,她消失了。
她叫宋巧,这是我后来去档案室翻到的。
老住院部的地下室里堆着几十年的纸质档案,纸页脆得像酥饼,一碰就掉渣。
我在泛黄的职工登记表里找到了她。
九九一年入职,岗位是“解剖教研室标本管理员”。
那年她二十二岁。
表上贴着一寸黑白照,扎着低马尾,眉眼温顺,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对镜头笑。
登记表背面用圆珠笔草草写了几行字,笔迹潦草:
“宋巧,91.3.12入职,91.9.26夜班后未归。家属来问过。后事由教研室协助料理。”
九一年九月二十六号。
那是三十二年前。
后来,我没有再看见她,或者说,她不再来了。
有时候夜班结束,天还没亮透,我会绕一点路,从老住院部楼下经过。
三楼东边的那扇窗,窗帘永远拉着,偶尔,晨光里会映出一个佝偻的侧影。
侧影只是站着,朝着窗外看。
入冬的时候,院里通知老住院部要拆了。
腾退、搬迁、翻新。
楼道里堆满纸箱,工人们进进出出。
我路过时站了一会儿,一个搬家公司的小伙扛着铁皮柜出来,柜门没关严,滑出几张泛黄的纸。
我弯腰捡起来。
是手写的登记表。
“教学标本——上肢离断,编号032,状态:在库。”
“教学标本——头颅,编号044,状态:在库。”
……翻到最后一页。
“教学标本——编号052,名称:——”
没有名称。
编号后空白了一行,铅笔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被人用力划掉了。
划掉字迹的笔触很乱,像是想要隐藏什么。
纸页的边缘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渍迹,干了很久,摸上去粗糙,有着眼泪洇过又干透的触感。
我把那页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老住院部拆除那天,我没去。
夜里我值大夜班。凌晨两点,急诊送来一个车祸外伤,颅脑损伤,整个人像碎掉的瓷器。我们拼到天亮,还是没拼回来。
我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水龙头的水很凉,冲了很久,血水打着漩涡流下去。
抬头的时候,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她站在我侧后方。
她安静的等待着,像从前站在档案柜前,等着谁来领走资料一样。
我转过身。
水龙头还在流,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自己开口:
“编号052,是你吗?”
她没有回答。
但是她的影子却晃了一下,像老电视里出现的雪花屏。
走廊里有人在喊我。
下一秒,她消失了。
过了一周,我去了殡仪馆。
车祸去世的那个病人,没有家属来认领。
我在登记簿上帮她填了名字,想了想,又在备注栏加了一句:
“编号052——标本已归还,请入土。”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开春的时候,老住院部原址围起了施工围挡,要盖新的内科大楼。
我偶尔值完夜班,会在围挡外头站一会儿。
有一天清晨,我站那儿喝咖啡,风把围挡的绿网吹起一角。
废墟里,水泥碎块和钢筋之间,长出一株不知名的细瘦野草,顶端上开了一小朵白花。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有人在我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回头,没有人。
我握紧了咖啡杯,喉头滚了滚,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下午交班的时候,我把职工登记表的复印件塞进档案袋。
封皮上写:宋巧,1991-2024。
想了想,在生卒年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年份。
“1991”。
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