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追随那道光(1/2)
窗外的月亮缓缓移动,月光在桌面上爬行,像一只银色的蜗牛留下无形的轨迹。郝铁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光,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看”了——不带分析,不联想物理原理,不想象月球表面的陨石坑,只是看着这片被古人吟咏、被恋人寄托、被失眠者诅咒的光芒。
“你在看月亮。”妲己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在看我自己看月亮的方式。”郝铁回答,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抱歉,又来了。那个不停自我指涉的怪圈。”
妲己摇摇头,从手包中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你知道吗,我父亲曾经是个哲学家——我是说真正意义上的,在大学任教的那种。他书房里堆满了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德里达。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溜进他的书房,翻开那些厚重的、散发着旧纸和墨水味的书。”
郝铁微微前倾,被这个意外的坦白吸引了。在他眼前的这个女人,突然从一个“美丽而神秘的符号”变成了有历史、有故事的具体存在。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妲己苦笑,“我一个字也看不懂。那些德文、法文、英文的句子像迷宫,中文翻译也好不到哪里去,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密码。我问父亲这些书在说什么,他说‘在说为什么我们能说我们在说什么’。”
郝铁忍不住笑出声。“典型的哲学回避。”
“正是。但后来我找到了理解父亲的方式——不是通过他的书,而是通过观察他读书时的样子。他会坐在那把旧皮椅上,眼镜滑到鼻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扶手。有时他会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有时他会盯着窗外某处,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经穿越到了另一个维度。”
妲己终于点燃了香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在那些时刻,我明白了:思考不是关于答案,而是一种存在方式。就像呼吸,像心跳。我父亲不是‘拥有思想’,他‘就是思想’的体现。而当他晚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症,逐渐失去语言能力时,有次我去看他,他抓住我的手,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说:‘现在我终于可以不思考了。真轻松。’”
房间里静默了很长时间。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一颗焦虑的流星划过城市的夜空。
“你父亲后来怎么样了?”郝铁最终问道,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轻柔。
“三年前去世了。葬礼上,他的同事、学生发言,都在谈论他的学术成就,他对现象学研究的贡献,他未完成的着作。但我站在那儿,想的却是他最后那句话——‘现在我终于可以不思考了。真轻松。’”
妲己掐灭香烟,动作有些用力。“我一直在想,他一生都在思考如何思考,思考思考的本质,思考语言与存在的关系,但直到他失去思考能力的那一刻,才获得了真正的平静。这是不是一种讽刺?或者说,是一种解脱?”
郝铁感到自己脑中的声音再次活跃起来,但这次它们没有争吵,而是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共鸣。一个声音在说:这是认知衰退的悲剧;另一个在反驳:也许是意识的另一种觉醒;第三个在问:我们如何区分“思考”和“纯粹的存在”?第四个在观察:妲己分享这个故事时的表情,是悲伤,是困惑,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也许,”他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思考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与思考的关系。就像你父亲,他成为了思想的载体,最后却被思想所困。但也许——”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表达,“也许真正的智慧不是思考得更多,而是知道何时停止思考。不是获得更多答案,而是提出更好的问题,并安于有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妲己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就像你刚才那样?那片刻的...空白?”
“是的。但那很困难。思考会上瘾。它会给我们一种掌控的错觉,一种‘我正在理解世界’的满足感。而空白...空白让人恐惧,因为它暴露了我们的有限,我们的不可知,我们从根本上无法完全把握现实这一事实。”
“但就在那样的空白中,”妲己轻声说,“也许我们才能最真实地存在。不带标签,不带分析,不带那些不断自我复制的思想回音。”
郝铁点点头,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在他们之间建立。这不是浪漫的连接,不是性吸引,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理解”。而是两个认知迷宫中的探索者,在各自的迷宫中走了很久,突然在某个转角处相遇,发现对方手中也拿着破损的地图,脸上也有同样的困惑与渴望。
“你为什么告诉我你父亲的事?”他问。
妲己歪着头思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甚至有些脆弱。“也许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他。不是外表,不是性格,而是...那种被思想自身所困扰的样子。那种即使想要停止,也无法停止的状态。”
“你恨思考吗?因为它夺走了你父亲?”
“不,”妲己迅速回答,然后修正道,“不完全。我更恨的是,思考让他错过了其他东西。他总是在思考,以至于错过了我的毕业典礼,错过了母亲的生日,错过了樱花盛开的确切日期。他生活在抽象的世界里,而具身的世界——那个有温度、有气味、有触感的世界——从他身边溜走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有时我想,如果他能少思考一点,多存在一点,也许他会更快乐。也许我们所有人都会。”
郝铁脑中的声音又活跃起来,但这次他注意到一个现象:他不是“拥有”这些声音,而是“居住”在这些声音之中。他不是思考的主人,而是思考发生的场所。这个细微的视角转变带来了一种奇怪的解脱感。
“也许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思考’,”他说,“不是把它视为纯粹的分析、推理、逻辑演绎,而是视为一种更完整、更具身的参与世界的方式。就像艺术家在创作时也在‘思考’,但那是一种不同的思考,是通过材料、形式、颜色进行的思考。就像舞者在跳舞时的‘思考’,是通过身体、空间、节奏进行的思考。”
妲己的眼睛亮了。“你是说,思考不一定非得是大脑的活动?”
“大脑当然是参与的,但不仅仅是大脑。当我们用整个身体、整个存在去与世界互动时,那也是思考。就像现在——”他做了个手势,囊括了整个房间、月光、酒杯、他们之间的空气,“我在思考,但不是用逻辑命题,而是用...用整个场景。用你的表情,用酒精的余味,用月光在桌面上的位置,用我自己的呼吸节奏。这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思考方式。语言之前的思考。概念之前的思考。”
“像动物那样思考?”妲己问,没有讽刺,只有好奇。
“也许。但又不完全。因为我们有语言,有概念,有抽象能力。我们无法回到前语言的状态。但也许我们可以学习在两种模式间切换:分析模式和具身模式。逻辑模式和诗意模式。解答问题的模式和体验谜团的模式。”
郝铁感到一阵兴奋,这种兴奋与学术发现不同,更原始,更生理性。仿佛他不仅在“谈论”这个想法,而且在“体验”这个想法。他的身体知道这是真的,而不仅仅是他的大脑认为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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