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沈氏无条件投降(2/2)
这话如同惊雷,在沈恪耳边炸响!他设想过城中百姓会恐慌、会怨恨、会麻木,却万万没想到,在最底层的饥民眼中,被他们沈氏誓死防守的城池被攻破,竟然成了一种获得生机的希望!
他应该感到愤怒,感到被背叛。可此刻,他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怒火,只有无边的悲凉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们沈氏占据乌程,粮仓充实,足够全族食用数年。可城中的普通百姓呢?他们的存粮还能支撑几日?难道真的要为了维护沈氏一族的所谓尊严和可能的未来,而让满城百姓陷入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吗?
沈恪不是一个纯粹的武夫或守财奴。他自幼熟读经史,胸怀济世安民之志,文能治理地方;武也能统兵作战,保境安民。他曾经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寒门崛起的陈霸先身上,认为其能廓清江南,给百姓带来安宁,并倾力相助。可最终,士族的桎梏、家族的牵绊,让他不得不与陈霸先分道扬镳。如今,汉军的强大已毋庸置疑,江东大势已去。如果不是因为那件无法挽回的憾事(刺杀世子),他沈恪或许早已顺应时势,献城归降,以期在新朝中继续施展抱负,造福一方。
“若要赎罪……若要终结这无谓的苦难……”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带着决绝的悲壮,“或许,只死我沈恪一人,便足够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大步流星,不再掩饰行迹,径直朝着乌程县那高大却显得无比脆弱的城门楼走去。背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孤独而坚定。
一个时辰之后,
在无数双或震惊、或期待、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乌程县厚重的四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从内部缓缓推开!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旋即,如同堤坝决口,压抑已久的情绪轰然爆发!原本死寂的街道上,瞬间涌出了无数百姓,他们奔走相告,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摆脱围城困境的轻松。就连墙角那几个奄奄一息的小乞丐,也挣扎着站起来,跟着人群,茫然却又兴奋地呼喊着。
汉军并未立刻蜂拥入城,而是以严整的队形,在军官的指挥下,分批次、有秩序地开进城中,迅速接管了各处要害,开始设立粥点,分发粮草。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而在沈氏祖宅的朱红大门前,一幕令人动容的景象正在上演。沈恪脱去了昨日的锦衣,换上了一身素白麻衣,披发跣足,带领着沈氏全族上下数百口人,黑压压地跪倒在大门前的空地上。沈恪本人跪在最前方,双手高举过头,捧着的正是乌程县的户籍黄册、府库钥匙以及沈氏的族谱——这象征着交出所有的统治权和家族根基。
马蹄声由远及近,王僧辩在众多将领的簇拥下,来到了沈氏大宅门前。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沈氏族人,最终落在最前方的沈恪身上。他翻身下马,走到沈恪面前,没有胜利者的骄狂,反而伸出双手,稳稳地将沈恪搀扶起来。
“沈公请起。”王僧辩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刺杀世子一案,干系重大,已非军前所能决断。本将无权处置,此事自会由朝廷三司详查,依律论断。至于沈氏其余过往罪愆,亦会依照我大汉《刑律》、《户律》一一核实,公正处置。是罚是赦,皆有法度,非人力可私相授受。”
沈恪抬起头,眼中已含满热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释然与悲怆。他声音哽咽却清晰:“王将军!沈氏罪孽,源自沈恪!是沈恪身为家主,昏聩不明,驭下无方,以致酿成滔天大祸,累及全族,更祸及江东百姓!沈恪自知罪无可赦,不敢求免!唯愿以一死,抵偿罪责,恳请将军转奏汉王陛下:沈恪愿伏斧钺,以谢天下!只求……只求能稍赎我族之罪,宽宥我这些懵懂族人!” 说罢,他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柄早已备好的短剑,寒光一闪,便向自己的脖颈抹去!
“铛!”
一声脆响!王僧辩眼疾手快,就在剑锋即将及颈的刹那,他手中马鞭如同灵蛇般挥出,精准地抽打在短剑的剑身上,将其击飞出去,远远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哼!” 王僧辩冷哼一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严厉与不屑,“沈公!你以为一死就能了之?就能赎清罪过?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若人人都似你这般,犯下大错便一死了之,置国法于何地?置那些因你之过而受害的人于何地?”
沈恪被这一鞭和厉喝震住,茫然地看着王僧辩:“那……那将军意欲如何?沈恪……任凭处置!”
王僧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再说一次:你的罪,自有汉王与朝廷依律处置!该审的审,该查的查,该罚的罚,该杀的……也绝不会饶!但这一切,都必须依照法度程序,光明正大地进行!岂容你私下行此匹夫之烈,混淆是非?!”
沈恪怔怔地听着,看着王僧辩身后那些军容整肃、目光炯炯的汉军将士,再回想起入城至今汉军严明的纪律。他忽然彻底明白了。
这支军队,强大不仅仅在于刀锋,更在于其背后的秩序与法度。他们不因胜利而滥杀,不因仇恨而泄私愤。一切皆有规矩,一切皆讲律法。这是一支真正的、志在天下、建立秩序的王者之师!
一股混杂着绝望、释然、乃至一丝敬佩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吴兴沈氏,输给这样的对手,败给这样的秩序……确实,不冤!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素白的衣袍,然后朝着王僧辩,朝着北方,郑重地、深深地跪拜下去。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的请罪。
王僧辩看着他,不再多言,只是对左右吩咐道:“将沈氏一族,暂时看管于宅内,不得虐待,等候朝廷发落。其余事务,按律接管!”
汉军的旗帜,彻底飘扬在了乌程城头。江东最强一股有组织的抵抗势力,以这样一种充满戏剧性而又发人深省的方式,宣告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