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坠果·呐喊(2/2)
“走吧,儿子,发什么呆呢?”母亲的声音将我从那片冰冷而炽热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最终还是决定走那条捷径。她扛起了那个沉重的编织袋,脚步有些蹒跚,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韧劲。
我快步跟上,从她肩上接过袋子。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阳光依旧灼热,前方的拆迁区显得破败而安静。现实的困窘与遥远的记忆奇异地重叠在一起。一个是为了几十块钱和半小时路程的纠结,一个是为了自由与尊严的纵身一跃。它们同样沉重,同样烙印在生命里。
我扛着袋子,走在母亲身边,那段在韩国的“深渊”之旅,仿佛就藏在这沉甸甸的重量里,提醒着我,有些东西,再重,也要扛起来,再难,也要走过去。
记忆里那群人叠罗汉般砸向采访台的失重感还没完全消散,我的双脚却已经踏在了这片干裂、贫瘠的土地上。
我被“安排”到了这个地图上需要放大好几次才能找到的小山村支教。通知下来时,我有些懵。我明明是通过了正经考试,拿到了那个许多人艳羡的“编制”的人。电话那头,负责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年轻人,要沉得住气。基层锻炼是宝贵的经历,不要急,先在那里待着,未来机会多的是。”
未来是多久?我不确定。是在这里扎下根,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一样,守着这片土地直到退休?还是仅仅待个两三年,积累一份所谓的“资历”,然后想办法调回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大城市?这两种可能性像两条岔路,在我脑海里模糊地延伸,看不到尽头。
更让我心头蒙上阴影的,是负责人那有意无意、隐晦的“提醒”。他搓着手指,眼神飘忽:“哎呀,小陈啊,咱们这里条件艰苦,经费也紧张。这个工资待遇嘛……有时候可能不能按时足额发放,甚至……需要你们有一点奉献精神,理解一下,算是为教育事业无偿贡献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可能还是有一点点的,就是不多。”
义务?免费?无偿奉献?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针,刺在我刚刚因为拿到编制而有些温热的心上。凭什么?我寒窗苦读,过关斩将,不是为了来这里当免费劳动力的!那股在三年前韩国时就涌动过的不平之气,又开始在胸腔里隐隐发酵。
初到村里时,我是带着强烈不满的。低矮的土坯房,崎岖泥泞的小路,夜晚只有零星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所熟悉的现代文明格格不入。
直到我走进那间唯一充当教室的、窗户糊着旧报纸的土屋。
只有七个孩子。零零散散地坐在破旧的课桌后,像几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他们的眼睛,出乎意料地,亮得惊人。那是没有被网络游戏、繁重课业和城市浮尘遮蔽过的清澈,像山里的泉水。小脸因为常年的日晒和风吹,泛着健康的黢黑,带着高原红,像秋收后的土地。
我站在那块斑驳的黑板前,还没开口,一个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起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老师……我娘煮的洋芋(土豆),给你吃。”
那一刻,所有关于城市繁华的留恋,关于工资待遇的愤懑,关于未来不确定的焦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然后,在那纯真无邪的目光里,一点点软化、消散。
于心不忍。
好吧,就教他们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是真正的,生长在泥土里的,祖国的花朵。他们或许衣衫褴褛,或许连县城都没去过,但他们的眼睛里,有星辰。
但,免费?肯定是不可能的!我暗暗咬牙。我不是圣人,我需要生存。那股来自记忆深处的执拗升腾起来——怎么能让我当免费劳动力呢?那和在韩国被压榨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换了一种更温情、更难以反抗的形式。
我在心里盘算着,像精打细算的母亲规划着有限的家用。如果……如果最后真的能发下工资来,哪怕很少。我拿出百分之八十,不,哪怕更多一点,留给这些孩子也好。给他们买些像样的文具,买几本课外书,或者只是给他们每天中午加一个鸡蛋,补充点营养。
只有个位数的学生,学习环境差得让人心酸,孩子们的家,我走访过两家,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来上学,翻山越岭,可能只是为了认识几个字,将来不至于像父辈一样,被困在这大山里,或者出去打工时连工钱都不会算。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人”。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
就像此刻的我,和台下这七双渴求的眼睛。也像三年前,我们那十几个人,手扣着手,纵身一跃的决绝。
历史似乎总在换着方式重演,压榨与奉献,困顿与希望,个人得失与更广阔的责任,总是纠缠不清。但这一次,我没有选择砸下高台,而是选择站在了这块摇摇欲坠的黑板前。
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小的雪。孩子们跟着我念,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响亮,冲破了土屋的寂静,传向外面那片广袤而沉默的山野。
我知道,另一场更为漫长、也更为琐碎的“抗争”与“坚守”,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我的“话筒”,是手中的粉笔,和这颗尚未完全冷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