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布帘后的眼睛(2/2)
这一次,逸妍张口之前,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熊的爪子把桌沿攥得更紧了,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连尾巴都僵在半空,忘记放下来。
果冻安静地看着,下巴撑着掌心,眉眼间那点柔和不知何时敛去了,只剩下一种很轻的、说不清的沉默。
兹白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他隔着面具,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任务是找到逸妍——开端者,那个被聂伯伯用醉意和怅惘包裹着提起的“小娃娃”。
可他从未想过,找到之后会是这样。
她不会说话,不会看他,甚至不会呼吸得更用力一些。
而那个被他带了半个月、几乎没给过他几个好脸色的“学妹”,正在一口一口地,试图把她从某个极其遥远、极其冰冷的地方,喂回来。
老板娘倚在柜台边,烟斗里的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她看着那勺汤从少女手中递到姑娘唇边,又从姑娘唇边收回到碗里。一勺,又一勺。
半碗汤见了底。
小狸把空碗轻轻放回桌上,碗底触木,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逸妍的肩头,声音很小,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逸妍,你要快点好起来。”
……
过了许久,布帘再次掀动。
这一次,掀帘的是一只过于短小、肤色青黑的手,弯曲时发出细微的、类似枯枝折断的脆响。
然后是那个东西——不,那个人——走了出来。
她极矮,矮到几乎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高,头颅却与成人无异,甚至更大一些,导致整个身体的比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失衡感。
她头顶着一只巨大的托盘,八道菜在托盘上稳稳当当,汤汁纹丝不动。
兹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密密麻麻的眼睛,挤满了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大大小小,深浅不一,毫无规律地簇拥在一起,像一窝尚未睁眼、却已经学会蠕动的幼兽。
有些大如铜钱,有些小如豆粒;有些眼白泛黄浑浊,有些瞳仁漆黑如深渊。
它们彼此挤压、堆叠,边缘处被挤得微微凸起,仿佛随时会有某一颗承受不住压力,从皮肤里脱落下来。
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短发垂下来,堪堪遮住额角那几颗最拥挤的。
但遮不全。总有那么两三颗从发丝缝隙里露出来,眨也不眨,空洞地、茫然地,望向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她没有在看任何人。又或者,她所有的“眼睛”,都在看所有人。
然而她的脖子以下,却意外地“正常”。
隔着那件洗到发白、边角磨毛的粗布衣衫,隐约能窥见脓疮,甚至没有皱纹。
布料的起伏勾勒出锁骨的轮廓、肩胛的弧度,和胸腔平稳的、属于活物的起伏——那里,是人的形状。
但也仅止于此了。
再往下,腰部以下,没有双腿。
取而代之的,是一摊臃肿的、肉质的、软体动物般的尾端。
它从衣衫下摆延伸出来,像融化的蜡油在冷却前被强行塑形,以极其缓慢、极其黏腻的蠕动,推动着整个身体向前移动。
她顶着托盘,从那道布帘后“流”到了逸妍的桌边停下。
那些密密麻麻、相互拥挤的眼睛,此刻齐刷刷地垂落,朝向桌面。
然后她低下头,将托盘轻轻落在木桌上。
她的声音从那片没有嘴的脸上传来,像是从腹腔深处直接挤出来的,裹着粘稠的湿气,仿佛深海沟壑里某种远古生物的梦呓,又像坏掉的收音机在暴雨夜搜到的、不知从哪个年代飘来的残破电波。
“……@#%*¥&”
没有人听懂。
然后她抱着那只空了的托盘,又流回了布帘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