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信鸽（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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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云走后的第五十五天，山谷里来了一只信鸽。不是司空先生那只白灵禽，是一只普通的灰鸽子，落在院子里的时候，翅膀耷拉着，像是飞了很久。
苏青鸾从它腿上取下竹筒，倒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裂隙已开。我们在北边冰原上，暂时安全。别担心。——司空。”苏青鸾看完，把纸条递给苏晚晴。苏晚晴看完，脸色白了。裂隙开了。比预想的早了近一个月。她抬起头，看着苏青鸾：“云儿……”苏青鸾说：“他说暂时安全。”苏晚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沐曦睡着之后，苏青鸾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她没有叫任何人，就一个人坐着。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霜白的发上。姜雪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很久，姜雪开口：“担心他？”苏青鸾点点头。姜雪说：“他会回来的。”苏青鸾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姜雪说：“因为他有你们。”苏青鸾没有说话，望着那轮明月。
沐云走后的第六十天，沐曦在墙上画了六十道杠。她画完第六十道，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杠。六十道，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框旁边，又从门框旁边拐了个弯，延伸到另一面墙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着那些杠，一根一根地摸。摸到第三十根的时候，她停下来，摸着那道杠，站了很久。那是沐云走的那天画的，第一道。她摸着它，像是能摸到那天早上的温度。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看见苏青鸾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沐曦问：“爹爹的信？”苏青鸾点点头。沐曦跑过去，接过信。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得“曦”字。信上写着：“曦儿，爹在北边，很好。别担心。等你画到一百道，爹就回来了。——爹。”沐曦看着那个“曦”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收进口袋里。她抬起头，看着苏青鸾：“姆妈，爹爹说等他。”苏青鸾蹲下来，看着她：“嗯。”沐曦笑了：“曦儿等。”
那天下午，沈夜找林远比剑。两个人站在药田边上，面对面。沈夜握着那把灰扑扑的剑，林远握着他自已的剑——一把普通的铁剑，是他来的时候带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动。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吹动了他们的衣角。沈夜先动了，一剑刺出，快如闪电。林远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向沈夜的手腕。沈夜收剑，后退一步，又刺出一剑。两把剑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沐曦蹲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石头蹲在她旁边，也看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样蹲着，像两只小青蛙。沈夜和林远比了半个时辰，不分胜负。两个人收了剑，都喘着气。沈夜看着林远：“你进步了。”林远说：“你也是。”沈夜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林远看着他的背影，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沐曦坐在苏青鸾旁边，自已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沈夜：“叔叔，你明天还跟林叔叔比剑吗？”沈夜愣了一下：“你想看？”沐曦点点头：“嗯。好看。”沈夜想了想：“比。”沐曦笑了。
沐云走后的第六十五天，老余传回来一封信。信是托一个商队捎回来的，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到了。找到云儿了。他很好，就是瘦了。裂隙很大，但还能撑。别担心。——余。”苏晚晴看了三遍，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沐曦拉着她的衣角：“奶奶，爷爷说什么？”苏晚晴蹲下来，看着她：“爷爷说，爹爹很好，就是瘦了。”沐曦想了想，说：“那爹爹回来，曦儿给他做好吃的。”苏晚晴笑了：“你会做什么？”沐曦认真地说：“鱼汤。奶奶教曦儿。”苏晚晴摸了摸她的头：“好。”
那天下午，苏晚晴真的教沐曦做鱼汤。沐曦站在小板凳上，够着灶台。苏晚晴在旁边指挥：“放油，对，就一勺。放姜，放葱。鱼放下去，煎一下，两面都煎黄。加水，盖过鱼。放盐，少一点。盖锅盖，煮一会儿。”沐曦一样一样地做，手忙脚乱，但都做了。锅盖盖上之后，她站在小板凳上，盯着锅盖，一动不动。苏晚晴笑了：“不用一直盯着。”沐曦说：“曦儿怕它跑了。”苏晚晴笑得更厉害了。
鱼汤煮好了。沐曦盛了一碗，端到苏青鸾面前：“姆妈，尝尝。”苏青鸾接过碗，喝了一口。沐曦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苏青鸾说：“咸了。”沐曦愣了一下，低下头：“曦儿盐放多了。”苏青鸾又说：“但能喝。”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沐曦抬起头，看着她：“真的？”苏青鸾点点头：“嗯。”沐曦笑了，跑去盛了一碗，端给苏晚晴，端给姜雪，端给沈夜，端给林远，端给王嫂，端给石头。每个人都喝了，每个人都说了不一样的话。苏晚晴说：“还行。”姜雪说：“甜。”沈夜说：“不咸。”林远说：“好喝。”王嫂说：“曦儿真能干。”石头没有说话，但他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沐曦看着空碗，笑了。
那天晚上，沐曦睡着之后，苏青鸾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晚晴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很久，苏晚晴开口：“云儿小时候，也给我做过饭。”苏青鸾看着她。苏晚晴继续说：“那时候他才五岁，够不着灶台，搬了个凳子站上去。做的什么我忘了，只记得糊了，黑乎乎的。”她笑了，“但我吃了，吃完了。”苏青鸾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忽然说：“他像你。”苏晚晴愣了一下：“什么？”苏青鸾说：“倔。认准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苏晚晴笑了：“嗯。”
沐云走后的第七十天，沐曦在墙上画了七十道杠。她画完第七十道，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些杠。七十道，密密麻麻的，像一道长长的伤疤。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跑去找姜雪。
“阿姨，小禾回信了吗？”姜雪正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头，擦了擦汗：“回了。”沐曦问：“她说什么？”姜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打开，念给沐曦听：“娘，曦儿是谁？她为什么给你糖吃？她的镯子跟小禾的一样吗？小禾也想吃糖。爹说，等裂隙封住了，就带小禾去找娘。——小禾。”沐曦听完，笑了：“小禾想吃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周掌柜每次来都给她带，她攒了一大把——递给姜雪：“阿姨，给小禾寄过去。”姜雪看着那把糖，五颜六色的，小兔子、小鸟、小鱼、小马。她看了很久，然后接过去：“好。”
那天下午，姜雪把那把糖包好，绑在灵禽腿上。那只白鸟振翅飞起，消失在北边的天空里。姜雪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沐云走后的第七十五天，石头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沐曦在苏青鸾怀里，指着天边：“姆妈，太阳。”苏青鸾说：“嗯，太阳。”沐曦又说：“明天还会上来。”苏青鸾说：“嗯。”石头坐在他娘旁边，忽然开口：“太阳每天都会上来。爹爹也会回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嫂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她没有捡。她看着石头，眼泪涌了出来：“石头，你说什么？”石头看着她，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里，有光：“娘，爹爹会回来的。”王嫂一把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石头被她抱着，没有动，但他的手，轻轻拍着王嫂的背。
沐曦从苏青鸾怀里滑下来，跑过去，蹲在石头面前：“哥哥，你会说话了。”石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嗯。”沐曦笑了：“哥哥以后要多说话。”石头说：“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石头坐在他娘旁边，自已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他吃着吃着，忽然夹了一块鱼，放在王嫂碗里：“娘，吃。”王嫂看着碗里那块鱼，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笑了：“好，娘吃。”她夹起那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石头看着她的眼泪，伸出手，轻轻擦着她的脸。王嫂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沐云走后的第八十天，北边传回来一封信。不是给苏青鸾的，不是给苏晚晴的，是给沐曦的。信封上写着“曦儿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沐云写的。沐曦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曦儿，爹在北边，很好。别担心。等你画到一百道，爹就回来了。爹想你了。——爹。”沐曦看着那几行字，她认识“曦儿”、“爹”、“回”、“来”、“想”，其他的不认识。但她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她把信折好，收进口袋里，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
她跑去找苏青鸾：“姆妈，爹爹想曦儿了。”苏青鸾蹲下来，看着她：“嗯。”沐曦说：“曦儿也想爹爹。”她顿了顿，“曦儿每天都想。”苏青鸾抱住她，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苏青鸾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她每天坐在这里，每天望着那轮明月，每天想着那个人。她想着他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有没有想她们。她想着他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站在院子里，背着包袱，沐曦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她想着他把沐曦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想着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她想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想着这些，坐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屋。沐曦在床上睡着，手里还抓着那把木剑。苏青鸾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小小的，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梦见爹爹回来了。苏青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沐曦动了动，没有醒。
苏青鸾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很亮，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