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大庭广众(1/2)
江州城外,尸山血海。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
元军大营已彻底溃散,残卒们或跪或伏,黑压压一片,被周子旺的步卒们押解着往城根下集中。
兵器甲胄堆成小山,刀枪剑戟在日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邱白依旧站在原处,他站了很久。
从札牙笃撤军,到胡大海率骑军冲入,到周子旺率步卒出城,到那些百姓从城门里涌出来——
他,一直站在那里。
从子时杀到天亮,从天亮站到现在。
身后是那堆被血染透的尸骸,身前是那群远远围成圈,默默望着他的百姓。
他握着刀的手垂在身侧,刀尖拄地,没入泥土三寸。
血从刀身上缓缓流下,顺着刀尖渗进土里,在那片黑红的血泥中,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的青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血在上面结了厚厚一层,有的地方干涸发黑,有的地方还在缓缓流淌。
衣摆沉甸甸地垂着,还在往下滴血。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靴面上,落在脚边的血泊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他的脸上糊了血,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散乱地披在肩头、额前。
有些发丝粘在脸颊上,被血凝住,风都吹不动。
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血珠。
那些血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颗颗暗红色的细小珠子。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周围那些百姓远远地围成一圈,黑压压的人群,却静得出奇。
没有人上前。
没有人说话。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感激,有敬畏,有心痛,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已经捧着空碗,颤巍巍地走回人群深处。
人群依旧静静站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邱白微微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些人。
他们都是些普通百姓。
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对这场大胜的欣喜,也带着对他这个浑身是血的人的敬畏。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杀了一夜的鞑子,杀得城外那些围了他们半个月的鞑子溃不成军。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救了江州城,救了他们。
这,就够了。
邱白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说他杀了一夜,杀了多少人?
说他的手已经麻木,连刀都快握不住?
没有必要。
那些事,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忽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回头望去,然后自动让开一条道。
邱白抬眼。
便看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穿过层层人群,朝他奔来。
来人是殷素素。
她跑得很快。
裙摆在血泥地上拖过,沾满了黑红的血污,她却浑然不觉。
她跑过那些静静站立的人群,跑过那一滩滩尚未凝固的血泊,跑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骸。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邱白身上。
跑到近前,她停下脚步。
离他只有三步。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眼眶倏地红了。
红得很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她咬着唇,咬得很用力,唇瓣都咬得发白。
然后她开口,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你答应过我要小心的。”
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她的眼眶彻底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可那滴泪,她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邱白看着她那双强忍着泪水的眼睛,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忽然想笑。
师娘生气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但他没笑。
他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于是他只是喊了一声。
“师娘。”
殷素素听见这声音,眼眶更红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邱白下意识想抬手,去抹她眼角的泪。
可他手刚抬起一半,便顿住了。
那只手上满是鲜血。
虎口处,堆积的血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脏污。
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血痕。
手背上,溅上去的血点已经发黑,像一块块丑陋的斑。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将手放下。
殷素素见他这个动作,愣了一瞬。
然后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那只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去的手,紧紧握住。
握得很用力,指节都攥得发白。
邱白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被她握住的手。
她的手很小,也很软。
此刻却用尽全力握着他的手,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那只沾满鲜血的手,被她紧紧握在掌心。
血迹蹭到她手上,蹭到她月白色的袖口上,蹭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眶里那一直强忍着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滴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凝聚,然后滴在她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邱白感觉手背微微一热。
师娘的泪水很烫。
殷素素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已经失去你师父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和无忌了。”
“知道吗?”
邱白望着她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沉默良久,他微微点头,缓缓吐出一个字。
“知道。”
殷素素望着他,泪水止不住地流。
但她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
她就那样握着他的手,站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没有松开。
周围那些围观的百姓,静静望着这一幕,没有人出声。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有人悄悄转过头,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两道身影,苍老的脸上露出笑容。
“好。”
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孩子啊……”
远处,胡大海站在一辆倾倒的辎重车旁,望着这一幕,狠狠吸了吸鼻子。
他扭头,用力眨了眨眼。
周子旺站在他身侧,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两道身影上,若有所思。
彭莹玉捻动着佛珠,低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日头越升越高。
阳光洒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上,洒在那层层叠叠的尸骸上,洒在那两道静静站立的身影上。
邱白依旧站在原处。
殷素素依旧握着他的手。
没有人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就这样站着。
很久。
-----------------
江州之围已解。
但善后的事,才刚刚开始。
周子旺的大军在城外元军大营里忙了整整一天,收缴兵甲,清点辎重,扑灭余火,收殓尸骸。
但那些元军的尸骸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处理不完。
只能先集中到一处,等后面再慢慢处置。
而那些活着的元军,问题更大。
夜幕降临时,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座营帐里,烛火摇曳。
周子旺坐在上首,眉头紧锁。
胡大海立在左侧,彭莹玉坐在右侧,几个副将分列两旁。
邱白则是比周子旺稍高一筹,殷素素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帐中气氛有些沉闷。
一名负责清点的副将正在禀报。
“……俘虏总计两千三百余人,其中重伤者约四百,轻伤者约八百,余者无恙。”
“缴获战马一千二百余匹,刀枪甲胄不计其数,粮草……”
周子旺摆摆手,打断他。
“俘虏的事,先说说。”
“是,教主,周王!”
副将顿了顿,应了声,继续道:“俘虏中,元人约三千,色目人约三百,其余皆是汉人。”
“汉人?”
胡大海眉头一挑,皱起眉头。
“元军里怎么这么多汉人?”
“将军,元军里汉人本就不少。”
副将苦笑道:“那些地方军,十有七八都是汉人。只是平日由元人或色目人统领罢了。”
胡大海脸色微沉,没有再接话。
周子旺揉了揉眉心,望向邱白。
“教主,这两千多俘虏……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若是放了,这些人回去之后,转头又拿起刀枪对付我们。”
“若是不放……五千多人,每日粮草消耗不是小数目。”
“况且,这些人心里向着元廷,留在营中,终究是个隐患。”
帐中一时沉默。
几个副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五千多俘虏。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处置不当,确实是个大麻烦。
放也不是,留也不是,杀........
杀降不祥。
况且那两千多人里,还有大半是汉人。
杀自己人,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投降?
邱白没有立刻答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帐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忽然开口。
“周王,咱们明教的军卒,骑术跟元军相比,如何?”
周子旺闻言一愣,面露疑惑。
他没想到邱白会突然问这个。
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答道:“教主,咱们起义军缺马,骑术……跟元军比起来,差距不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