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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第七个旱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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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第七个旱季

2028年9月23日,肯尼亚东北部,达达布难民营上空。

直升机的旋翼声震耳欲聋,张美玲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舷窗上,试图看清下方那片被太阳烤焦的土地。她从内罗毕一路向北飞了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稀疏的草原,又从草原变成半荒漠,最后变成现在这样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绿色。没有水。没有生命。

只有龟裂的土地,像巨人的掌纹,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偶尔能看到干涸的河床,像大地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刻在棕黄色的皮肤上。那些河床里曾经有水,有鱼,有河马,有成群前来饮水的动物。现在只有沙子,和沙子上面偶尔可见的白骨。

“那是牛的骨头。”坐在旁边的当地向导大声说,声音盖过引擎的轰鸣。他叫约瑟夫,是肯尼亚红十字会的资深工作人员,在这片区域工作了十五年。“还有山羊的,骆驼的。牲畜先死,然后是人开始离开。”

直升机降低高度,张美玲看到了更多细节:枯死的树木,光秃秃的枝干像伸向天空的求救的手;树下用塑料布和枯枝搭建的临时庇护所,像一群疲惫的鸟巢;人——黑色的小点——在那些庇护所之间缓慢移动。

“这里曾经是草原。”约瑟夫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我小时候,父亲带我来过这里放牧。草比膝盖高,雨水充沛,牲畜肥壮。现在是沙漠的客厅——客人来了,但没有水招待,只能看着他们渴死。”

直升机在一处相对平整的沙地上降落。旋翼卷起的沙尘让人睁不开眼,张美玲用手捂住口鼻,跟着约瑟夫跳下飞机。热浪立刻包围了她,像一床沉重的湿被子——不对,这里没有湿,只有干,干得连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纸打磨喉咙。

“白天五十度是常态。”约瑟夫递给她一瓶水,“省着喝。这里的水比汽油贵。”

他们走向难民营。说是“营”,其实没有任何营地的样子——没有帐篷,没有围栏,没有组织。只有人们在枯死的荆棘丛中,用能找到的任何材料搭建的临时住所:塑料布、旧衣服、纸板、树枝。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像被风吹散的垃圾。

“达达布难民营正式收容了四十万人。”约瑟夫解释,“但那只是登记数字。外围还有数不清的未登记人口,从索马里、埃塞俄比亚、南苏丹逃过来的。加上本地牧民,这片区域实际人口可能超过六十万。而这里原本只能支撑几万人。”

张美玲看着那些面孔:消瘦的,眼睛深陷的,嘴唇干裂的。孩子们光着脚在滚烫的沙地上跑,追逐着什么——可能是蜥蜴,可能是希望,可能是幻觉。

“第七个旱季了。”约瑟夫说,“连续七年,雨季不来,或者来了也只下几滴,刚湿了地面就蒸发。地下水水位下降了四十米,浅井全部干了。深井需要柴油泵抽水,但柴油也贵。所以人们等水车,或者等死。”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难民营边缘的一个水源分发点。

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不,不是排队,是聚集。数千人挤在一片空地上,妇女和儿童为主,也有老人和少数男人。队伍没有形状,只有密度:人群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每个人都想往前一点,靠近那辆白色的运水车。

运水车是一辆巨大的油罐车改造的,车身上印着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标志。一根粗大的水管从车上垂下,连接到一个临时搭建的分水点:几个塑料水箱,十几个水龙头,一群汗流浃背的志愿者在维持秩序。

“每天来一趟。”约瑟夫说,“一车水,大约两万升,分给这里的三千人。每人能分到六到七升——包括饮用、做饭、洗漱、牲畜。国际标准是每人每天十五升。这里只有一半。”

张美玲走近人群。她看到妇女们头顶着各种容器:塑料桶、旧油罐、铁锅、甚至塑料袋。孩子们抱着更小的容器,眼神专注地盯着水车,仿佛那是整个世界唯一有意义的东西。

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女人站在队伍边缘,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但哭声很弱,像一只疲惫的猫。女人的眼睛空洞,嘴唇上结着厚厚的干皮。

“她的孩子脱水了。”约瑟夫低声说,“你看婴儿的皮肤,用手捏一下,应该能捏起一层皮,不会马上弹回去——严重脱水。她需要水,但排在她前面的还有几百人。”

张美玲走过去,用简单的斯瓦希里语问候。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疲惫,绝望,还有一点点警惕。

“我叫阿莎。”女人说,声音沙哑,“这是我第四个孩子。前三个都在旱季死了。这个可能也活不过这个月。”

“他多大了?”

“七个月。但看起来像三个月。没有奶,我的身体也没水做奶了。”阿莎低头看怀里的婴儿,“有时候我想,也许死了更好,不用这样受苦。但我的手还是会抱着他,来这里等水。”

正说着,人群中突然传来骚动。

张美玲转头看去,发现队伍前端有人开始推搡。一个年轻女人试图往前挤,被另一个女人拦住。推搡变成了拉扯,拉扯变成了扭打。尖叫声响起,更多人的卷入。有人摔倒,有人踩在摔倒的人身上,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

“不!”约瑟夫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石头飞出,砸中一个老人的额头,血立刻涌出。更多人开始用棍棒、拳头、甚至水桶攻击。场面瞬间失控。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张美玲站在人群中,被推来推去,几乎摔倒。她看到阿莎抱着婴儿蜷缩在地上,用身体护住孩子。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被石头击中眼睛,捂着流血的脸倒下。她看到一个母亲在尖叫着寻找自己的孩子,声音穿透混乱,像刀一样锋利。

“停下!”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真主在上,都给我停下!”

人群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破旧的长袍,但站得很直,眼睛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在干什么?”老人环视四周,声音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在抢夺水的时候,杀死自己的兄弟?在渴死之前,先成为凶手?”

没有人说话。受伤的人躺在地上呻吟,其他人低着头,像犯错的孩子。

“水比血贵。”老人继续说,声音低沉下来,“当水没了,血就便宜了。但便宜的血能换来水吗?不能。只能换来更多的血,更深的仇恨,更快的死亡。”

他走到分水点,对志愿者说:“继续分发。但有伤的先去治。活着的,排队。”

秩序恢复了,但气氛已经改变。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绝望的味道。受伤的人被搀扶着离开,队伍重新形成,但比之前更长,更沉默。

约瑟夫扶起阿莎,检查她怀里的婴儿。孩子还在微弱地哭——至少还活着。

老人走过来,看着张美玲:“你是从外面来的记者?”

“我是人道工作者。”张美玲说,“您刚才的话……”

“话没有用。”老人打断她,“我每天说这些话,但冲突每天还是发生。当人渴到一定程度,道理就变成了噪音,生存就变成了本能。”

他看着那些排队的人:“我曾经是这里的部落长老。三十年前,我调解纠纷,主持仪式,教导年轻人。现在,我的工作是劝人们不要为水杀人。但我每天都在失败。”

冲突平息后,张美玲跟着约瑟夫去了附近的临时医疗站。

医疗站设在几棵枯树下的帐篷里。说是“医疗站”,其实只有一张桌子,几个药箱,两名医护人员。但病患排了长长一队,延伸到帐篷外的沙地里。

“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叫穆罕默德,原本是肯尼亚北部一个小镇的护士。旱灾后,他自愿留在这里,已经三年。

“今天新来了十五个伤员。”穆罕默德一边处理一个年轻人的伤口一边说,声音疲惫但平静,“八个被石头砸伤的,四个被打伤的,三个被踩伤的。还有两个打架时摔断了骨头。”

他指着年轻人:“这个最重,眼睛可能保不住了。我们这里没有眼科医生,没有手术条件,连基本的抗生素都不够。给他清理伤口,上药,然后祈祷感染不要太严重。”

年轻人躺在简陋的担架上,眼睛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嘴里喃喃自语。穆罕默德翻译:“他在喊‘水,水’。不是要喝,是后悔——他说他抢水是为了给母亲喝,现在母亲还在家里等,但他可能回不去了。”

另一个病床上,一个脱水严重的儿童正在输生理盐水。孩子大约两岁,皮包骨头,眼睛半闭,呼吸微弱。旁边的母亲一动不动地看着输液管,眼神空洞。

“她叫法蒂玛。”穆罕默德说,“她的孩子叫阿卜杜拉。这是阿卜杜拉第三次脱水住院了。前两次我们救回来了,这次……可能救不回来。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水让他回家后保持健康。”

张美玲看着那个孩子。他的小胸脯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死神拔河。

“这样的孩子,每天有多少?”

“多的时候十几个,少的时候五六个。”穆罕默德说,“但那是‘来医疗站的’。还有更多来不了的,死在路上的,死在家里的。”

他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着张美玲:“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这些脱水儿童,他们不是病死的,是渴死的。但医学上没有‘渴死’这个诊断,所以我们只能写‘脱水’‘营养不良’‘并发症’。实际上,他们就是渴死的。因为没有水。”

医疗站外,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美丽得不真实。但这里的现实,和美丽毫无关系。

晚上,张美玲住在约瑟夫安排的帐篷里。说是帐篷,其实就是一块塑料布搭在枯树枝上,四面通风,但至少能挡住夜间的露水。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所见。但笔停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如何描述今天看到的一切?那些数字——三千人排队,两万升水,七升配额——太过抽象。但那些画面——阿莎空洞的眼睛,受伤年轻人渗血的绷带,脱水儿童微弱的呼吸——又太过具体,具体到让人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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