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万胎同哭(2/2)
消散,是恩赐。
遗忘,是背叛。
下一个瞬间,无边的黑暗猛地向内一收。
不是吞噬,是重构。
李乘风只觉得自己的魂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拉扯、揉捏、压缩,像揉一团湿泥,像捏一团软蜡,硬生生被压成巴掌大小的胎形,裹在一层薄而冰冷的胎膜里,悬浮在无边无际的古胎浊液之中。
他能感知。
能看见。
能听见。
能感受。
唯独不能动,不能说,不能闭眼,不能崩溃。
他成了万千婴灵中的一员。
周围,是数之不尽的同类。
有的皱缩如干枣,有的浮肿如泡尸,有的只有半颗头颅,有的只剩一截黏软的胎身,全都睁着漆黑无白的眼,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黑暗里,像一排排挂在虚空之中的胎形尸铃。
它们都是守念人。
初代、二代、百代、千代、万代……
每一个,都曾怀揣光明,每一个,都曾自诩英雄,每一个,都曾以为自己会终结轮回。
如今,它们只是胎源腹中的囚婴。
李乘风想嘶吼,想尖叫,想把这万古骗局吼给人间听。
可他没有喉咙,没有嘴,没有声带,只有一团黏软的魂胎,连一丝震动都发不出来。
他的哭喊,只存在于识海最深处,变成连自己都听不见的无声呜咽。
他看见。
看见黑暗胎膜之外,骨墟之上,新的少年已经踏上黑土。
那少年捧着心口新生的骨胎,眼神清澈,信念坚定,如同当年的李乘风,如同当年的每一个守念人。
他一步步走向黑暗,走向胎心,走向自己的归宿,走向这场早已注定的融骨化魂。
李乘风的魂胎在剧烈震颤。
那是他残存的最后一点人性在挣扎。
那是他作为李乘风的最后一丝反抗。
他想告诉少年:
别来!别信!别碰那骨胎!那不是使命,是索命!
可他连一丝一毫的影响都做不到。
他只是囚笼里的观众。
只是胎源身上的一块肉。
只是这场万古悲剧里,一粒被钉死在原地、必须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的尘埃。
婴灵们察觉到他的异动。
无数双漆黑的眼睛,缓缓转向他。
没有愤怒,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浸透了万古绝望的麻木。
它们轻轻靠近,用黏软的胎身贴着他,用细小的胎爪按住他,用无声的意念,一遍遍灌入他的识海:
“别挣扎了……”
“我们都试过……”
“没有用的……”
“你也会变成我们……”
“你也会等下一个……”
那不是安慰。
是同化。
是咒怨的传承。
李乘风的识海开始被侵入。
无数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魂胎里。
初代守年人被欺骗时的茫然。
第三代被融骨时的剧痛。
第一百代看清真相时的崩溃。
第一千代沦为婴灵时的死寂。
万代以来,所有守念人的恐惧、痛苦、绝望、悔恨、不甘……
全都一股脑灌入他的魂体,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成为他咒怨的一部分,成为他永世无法摆脱的枷锁。
他终于彻底明白。
守念人不是被胎源寄生。
守念人,就是胎源。
每一代婴灵的咒怨,汇聚成胎源的意识。
每一代魂体的养分,支撑着胎源的存在。
每一代的囚禁,构成了胎源的囚笼。
他们不是养料,不是奴隶,不是祭品。
他们是胎源的细胞。
是胎源的血肉。
是胎源的魂。
胎源不是一个单独的怪物。
胎源,是所有守念人怨念的集合体。
是亿万阴婴,亿万残魂,亿万咒怨,拧成的一团万古饥饿。
而李乘风,刚刚成为它最新的一块拼图。
胎心再次响起。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震在所有婴灵的魂胎上。
每一声,都让他们的痛苦加深一分。
每一声,都让他们的同化更进一步。
每一声,都在宣告:
轮回不止,囚笼不破,饥饿不休。
黑暗胎膜缓缓张开。
新的少年被卷入其中。
温湿腥甜的古胎浊液包裹住他,骨在软,魂在化,光在灭。
李乘风和所有婴灵一起,静静地看着。
看着少年从满怀信仰,到彻底绝望。
看着少年从活生生的人,变成软塌塌的骨。
看着少年从完整的魂,变成碎散的雾。
看着少年,从一个英雄,变成一只新的阴婴。
新的婴灵,从少年裂开的心口爬出来。
睁着漆黑的眼,融入婴灵群中。
又多了一个。
又多了一份怨。
又多了一层囚。
李乘风已经不再挣扎。
不再反抗。
不再试图回忆自己是谁。
他只是悬浮在黑暗里,睁着眼,和亿万婴灵一起。
等待。
观望。
同化。
诅咒。
等待下一个怀揣光明的少年。
等待下一场融骨化魂的盛宴。
等待下一个,加入这场永世囚笼的同伴。
人间的香火依旧旺盛。
李乘风的名字依旧被传颂。
英雄的传说依旧温暖人心。
没有人知道。
他们祭拜的神明,正在地底深处,和亿万阴婴一起,
无声地哭。
永世。
无归。
无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