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榻(2/2)
闻清韶松了口气,好像之前担心同床共枕的人不是她一样。
罢了,反正真要出点事,就他这样,也不知是谁欺负谁呢。
“那我们早些休息吧。”她说着,将他摁在床边坐下,“我去让濯缨帮我拭脸洗铅。”
贺余生却反握住她的手,总是低垂着的眼此时终于擡起,映着点点烛光:“……我来吧。”
剧烈地咳嗽后,他的嗓音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沙哑,传入耳中,像是沙砾在敏感的耳垂摩挲,酥酥麻麻。
闻清韶揉了揉耳垂,没太在意,反而不相信地打量他一眼:“你确定吗?”
贺余生不答,放下枕头站起来,眼睫低下遮住深邃的眼,手上帮她将珠翠、花钗、花钿一一取下。
头上一轻,闻清韶才反应过来自己顶了一天这么重的凤冠,她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嚓的声响。
贺余生手一顿,转身取了房中早备好了的皂荚,打湿了帕子,专注而轻柔地为她擦掉脸上的铅粉。
恍惚间,闻清韶又想起小时候他给自己榜头须的画面。
她瞧见他脸上明灭跳跃的烛光,心中划过一丝怅然。
这么多年,他还真是什么都没变,而她……却已经变得不能再变了。
想到这,她心里忍不住别扭起来,抢走了那方湿帕:“……我自己来吧。”
说着,她微微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贺余生还擡着空中的手抖动了一下然后收回,也主动后退了一步,点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移开视线,不肯对视,气氛隐秘而尴尬。
闻清韶擦干净了脸后,绕过他去洗帕子,贺余生垂眼让开,去搬床褥。
等闻清韶蜷缩在床铺内侧一角时,她已经后悔了,早知如此,她当初就应该坚持自己睡春凳上,现在这样……两个人都不自在。
坐在床边的贺余生背对着她,取下了簪在头上的木槿花,脱下了那身红色吉服,与那青色嫁衣放在了一起,看起来亲密至极。
他躺下,身上盖着另外一床被褥,也蜷缩在床铺外侧的一角,两个人之间空了大半床铺。
耳边是陌生郎君浅浅的呼吸声,闻清韶本该很警惕,但她还是很快就睡着了,尽管睡得不太安稳。
她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闻清韶翻了个身,秀眉紧锁,长睫颤动,那些扭曲模糊的黑影再一次出现在她梦里,讥笑谩骂之声如蛆附骨。
直到一阵清淡而内敛的香气袭来,梦中的黑影被日光曝晒化为云烟,而她的身体却觉温暖舒适,眉头渐展,呼吸也平缓了起来……
贺余生收回手,烛光隔着床幔照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晃动的暗影,他抵拳无声地咳了一下。
……
平旦,天微亮。
闻清韶早早就被濯缨喊醒了:“唔,濯缨,让我再睡会。”
“娘子,该起来了,你今天要去拜堂赏贺。”濯缨无奈地把她扶起来。
闻清韶像是没骨头似的靠在她身上,连连打着哈欠,眼角泛着水光。
等濯缨为她穿好衣服时,她脑子才略微清醒过来。
是了,她已经嫁人了,成了别人家的新妇。
“濯缨,小、怎么没见到二郎?”她环视一圈,没见到贺余生身影,顺口问一句,却在称呼时卡了一瞬,若无其事改了口。
“郎君早早就起来了,正在外头等着你呢。”濯缨说。
这倒奇怪,昨夜同榻而眠的人,今早倒是不敢相见了。
闻清韶腹诽归腹诽,却没说出口,要真叫他看见自己这懒骨头、没正形的模样,倒是危险了。
不是她被唾沫淹死、规矩压死,便是他被灭口了。
濯缨替她梳好新的发髻,鼻子一酸:“娘子以后便梳不了以前那些好看的发髻了。”
闻清韶沉默了一会,才斟酌着笑了一下:“我们濯缨手巧,什么发髻都能梳得好看。”
“娘子就知道笑话我。”濯缨吸了下鼻子,也笑了,“我这就喊得郎君进来,看娘子还敢再胡说。”
“去吧。”
濯缨见娘子神色自然,便知她和这位郎君相处还算不错,至少没闹不愉快,放下心来。
毕竟,老爷不在,她们又在被人地盘,还是不惹事得好。
闻清韶不知道她的心思,只等她叫了贺余生进来,乖巧地笑着:“二郎,走吧,我们去拜堂。”
她眼角平直,笑容浮于表面,客套疏离得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本来就是陌生人。
贺余生轻轻点头,扭头时,余光瞥见案上燃了一夜的蜡烛有一根熄了,是右边那根。
他脚步一顿,拐了个弯到了案旁,将左边那根蜡烛也吹熄了,才对着她说:“走吧。”
闻清韶一脸茫然莫名,不甚了解地点了头,跟着他出了房门。
末了,她才从脑海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这混乱匆忙三天里一些模糊的记忆。
当初仓促待嫁时,教引嬷嬷对她耳提面命的些规矩里有一个——好像是叫灭烛。
“左烛尽新郎先亡,右烛尽新娘先亡。”
教引嬷嬷苍老沙哑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耳侧。
“一烛先灭,灭另一烛,意为共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