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最登对(1/2)
狂风拔峦,雷雨击叶,剑拔弩张的大山掩盖了生灵的厮杀。
苍穹无情注视着这场针对变数的猎杀,并助长其势,清洗其痕,隔绝其音。
山坞中凶残的围杀在持续,那双持刀的少女少男俱是满身血水,敌人的血从衣外浸入,自己的血从里面透出,俱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衣角滴落,在脚下汇作血水,将逐渐积水的整座山坞染成硕大的血盆。
杜叔林口中那只内鬼派来灭口的人手与来势汹汹的“黄雀”也发生了冲突,这间接减轻了少微和山骨的压力。
只是一切亦如杜叔林所言,那只内鬼在泰山郡可临时调动的人手有限,早有预谋的“黄雀”在人数上占下堪称压倒性的上风——昏雨山中视线受阻,少微也无法确定视线中究竟有多少只“黄雀”,粗糙估计不下五六百人。
身处恶劣深山之中,这已是极其可怖的数目,而在交手过程中,少微渐发现,这些人并非寻常死士,他们当中有小半数人身手奇诡,招式兵器各不相同,像是原本来自江湖各处、习得不同武艺,最终却为同一个人做事效命,既被驯化出了接近死士的忠诚,又保留了各自优势。
少微联想到自己手下的游侠下属,但在人数上并不及此,她断定这背后务必需要至少五年以上的经营、极其可观的财力支撑。
这些“黄雀”的主人是谁?放杜叔林入内却又要杀掉杜叔林的隐秘内鬼又是哪一个?
少微心间渐有猜测,嗓中有血不肯咽下,胸腔里翻腾出比前世死前更严重的不甘和戾气。
今日不止刺杀之祸,更是人心之祸,天意也来插一脚,却不知是祸事被天意集中催发,还是天意趁人之危,亦或人与天的气机相互作用,织成这收魂的幡,夺命的阵。
少微越杀越气,人性消散,兽气与鬼气在身体里复苏,挥刀愈粗暴凶恶,固执地朝着一个漆黑的方向前进冲杀。
内鬼的人手已被黄雀啄食吞吃,针对少微和山骨的围杀逐渐织得更加细密。
一道头戴斗笠的高壮身影走近,挡在前方,手中兵器竟为铁锤,如此沉重兵器携带入山必然费力,可见此人气力超群。
他眯眼看了看那厮杀的影,惊讶地对同伴道:“咱们头一回一齐外出,就为了这么个女娃?我还以为传闻中的天机该生得三头六臂呢,瞧她还不到这么高,我都不好忍心抡起锤子来。”
男人说话间,左手在胸口比了个高度,然而待要再说,只觉眼前一阵疾风袭来,那女娃斩杀两人,踏着尸身凌空逼近,人和刀俱快到不可思议——
男人愕然瞪大眼,思绪木然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下她远比他高了,他竟突然矮到需要在泥水里仰视她。
头颅滚入泥水的男人喷血的躯干仍有短暂直立,他的头颅看着那脸上只有血没有表情的女娃经过他身侧,夺过他手里将坠的锤,单臂抡起,压低身形,猛然挥砸出去,开出一条布满惨嚎声的前路。
那少年踏过他倒地的躯干,持刀紧跟那女娃,护卫她的后心,像一尾龇牙炸毛血淋淋的忠心狼犬,二人无比凶狠地相依为命。
山骨心中无惧,但身体开始感到冷。
恍惚中仿佛回到幼时初次遇到阿姊的破道观中。
那时真是冷,就要病死了,是阿姊丢来的狼皮袄救了他性命;之后稍长大些的他躲入山洞等死,又是阿姊将他找到救出;之后又有祝执之事……
他早就是个被阎王回锅了许多遍的预制尸体,是阿姊一次次将他相救,阿姊像懂得真正起死回生的巫术,给他续命一回又一回,强行让他一截截长大,直到他此时已比阿姊要高,也能完整地挡在她背后了。
山骨做梦都想好好报答阿姊一次,阿姊轻功好,他提议由他拖住一些人,阿姊施展轻功遁走,但阿姊好似没听到,依旧带他向前冲杀。
而此刻山骨也已看得出,这提议也并不好施行,阿姊的力气流失太多,而那些人层层叠叠,高高低低地将山坞围作阵法般的捕猎场,要猎杀这世间最神气的虎。
人欺阿姊,天欺阿姊。
山骨生出前所未有的愤怒,自觉死也不能瞑目,因此决不敢去死,决不要倒下。
他跟随少微一路前杀,此时忽见侧方一道身影施展轻功,轻踏同伴肩膀掠近,其人身形轻盈敏捷,迅速逼近,手中一杆锋利长枪钻开雨幕刺来。
此刻少微手中刀刃被一条铁链缠缚住,铁链的末端一分为二,被两名协同作战的男人咬牙死死拽住,山骨脚步微挪,顷刻挡去阿姊侧方,双手持刀横档住那枪头,此力冲击之下,山骨竟觉难以稳住身形,他气力一沉,单膝重重跪落,只觉膝骨被乱石硌得开裂,手中依旧死死抵挡。
然而原本由他防御的少微后方却有人伺机持刀劈来,山骨吃力之下脑中嗡鸣,已无法准确判断阿姊是否可以闪避,他不敢冒任何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腾出右手,蓄掌力拍向刀柄,使刀刃受力离开松落的左手,飞刺向那持刀者。
没了刀刃抵挡,山骨重重后仰摔倒,枪头急追而至,眼看要刺入他胸膛!
山骨眼前似有寒星呼啸掠过,却将那长枪生生斩断开来,失了杀伤力的枪头滚砸落下,那横空出现的寒星之源却是一柄三尺剑。
震鸣颤动的三尺剑扎入暗红泥水中,玄铁剑身,剑首与剑格处镶白玉、缠螭龙。
此物闯入少微的余光内,仿佛自前世此夜里轮回杀出。
少微骤然再用力,生生将那铁链拽近一大步,那二人趔趄间,少微抬腿踏住短暂松动的铁链,左手随之拔出那三尺剑,倾身逼近,寒光扫过,在二人颈项间留下相连的血线。
手中刀刃甩脱铁链的同时划出一记圆弧形的霸道横扫,血肉乱飞,敌人被逼退间,圈出这片刻方寸安全之境,少微才敢拄刀回身,护住山骨,望向后方。
雨水中一道身影疾奔而来,身形气态笔直锋利,像另一柄七尺玄剑,强行切开这天地人合围的诛戮之阵,奔向她。
前世今日他就曾踏入一方死局,是为心中所恨;今世今日再次甘心入死局,是为了与恨意截然相反的东西。
他疾冲在最前面,身后有禁军跟随,其间风灯摇曳,终于带来一点有人世感的光,映亮少微的眼,她便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雨水,眼瞳里却浮现泪水,神情竟无比感激——他分明刚走进这劫,却反生劫后余生之幸。
踏着血水,刘岐在双手各拄刀剑慢慢蹲跪下去的少微身前同时落膝蹲跪,去扶她肩,禁军在身侧快速涌上前厮杀,刘岐无比认真地看少微,无比认真地对她说:“少微,我听到了,听到了!”
他紧张在意到极致,有刻板的认真,重复的表达。
他在雷声掩盖下捕捉到未被她抱以希望的短促信号之音,哪怕是幻听,也要最快赶来——他并非来救人,而是自救,这绝非她一个人的劫难,他务必同在,哪怕同死。
如此羁绊,少微无不领会之理,她眼睫被雨水打得微颤,张口即立誓般道:“刘岐,这次我们不要死。”
言毕,嗓中那口血终于溢出,刘岐顾不得许多,手探入她衣襟——她的求生本领无人能及,历来随身携带止血药丸。
她一路杀到此处,竟无分神服药时间,杀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淋了太久的雨,人紧绷到极致,神思也僵固,刘岐喂她吃药,听她毫无修饰地胡乱控诉:“你父皇他,说我像长平侯……”
——她便果真也要陷入这仿佛不可更改的死局天谴中。
“说不定是他惊动上天,求上天庇护天机和储君,这下好了,招来如此庇护……”少微嘴角暂时还在溢血,刘岐替她擦拭,她牙关发颤,欲凶神恶煞,但表情不足。
刘岐竟有些想笑,表情却只剩心疼,她愤恨气恼的胡乱怪罪,却未必没有道理,天子封禅沟通鬼神,此番格外心诚,如此念力或许果真将某种气机意外唤醒,撬动冥冥中无法逃脱的宿命。
腥风血雨中,刘岐突兀却虔诚地亲吻少微额头,回应她:“好,不死。”
“也别怕。”少微对他说,将他的剑推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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