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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落难的缅甸王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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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敏被搀扶着,一步一挪地向外走去。

临到门口,他艰难地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书案上那染血的诏书、地图和日记本,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留下一个凄绝而悲凉的眼神,随即消失在门外更深的雨幕与黑暗之中。

签押房内,只剩下刘岳昭与岑毓英两人。

沉重的木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也隔绝了那个流亡王子的悲泣。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绝望与巨大阴谋的气息,却更加浓重地压了下来。

岑毓英几步抢到书案前,再次死死盯住那张被红蓝铅笔涂画得面目全非的地图,尤其是那道刺入云南的蓝色箭头和那些红色的锡矿圈,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刘公!英夷亡缅在前,窥滇在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已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大患!若再优柔寡断,坐视其铁路修至八莫,兵锋直指腾越(腾冲),则我滇省门户洞开,膏腴之地尽入虎狼之口!届时,悔之晚矣!”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灼灼逼视着刘岳昭,“必须即刻应对!断不能使其在滇缅边境站稳脚跟!”

刘岳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踱步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

一股裹挟着冰冷雨丝的劲风瞬间灌入,吹得案上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也将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吹得凌乱。

窗外,是总督府后园沉沉的夜色,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连绵不绝的雨声,仿佛象征着深不可测的未来。

他迎着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似乎让他滚烫的头脑稍稍冷却。

“中丞所言极是。” 刘岳昭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异常冷静,带着一种千钧重压下的决断。

“英夷挟新胜之威,气焰正炽。其志在铁路,意在矿藏,其心……在我云南全境!”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重新投向书案上的地图和那份《泰晤士报》。

“然则,滇省久处边陲,营伍废弛,器械老旧,如何能挡其坚船利炮?朝廷态度暧昧,海防塞防之争未休,中枢重心在北不在南,能予我滇省多少支持?难!难!难!”

他连说三个“难”字,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岑毓英脸上肌肉抽搐,刚想开口争辩,却见刘岳昭猛地抬手制止了他。

“然则,” 刘岳昭话锋一转,眼中爆射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那是一种绝境之中被逼出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再难,亦不能坐以待毙!英夷欲以铁路叩我边关,我便先筑起一道铁壁!他仗火器之利,我便还以更利之火器!他恃强凌弱,我便募敢死之士,以血肉之躯,填我山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

“事急从权!管不得那许多繁文缛节、清流物议了!此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岑毓英精神大振,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刘公!如何‘铁壁’?如何‘非常之法’?毓英愿效死力!”

刘岳昭快步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的奏事笺,提起饱蘸浓墨的紫毫笔,手腕沉稳,落笔如风:

“其一,火器乃当务之急!即刻以总督、巡抚衙门联名,六百里加急密函,飞递湖南提督周宽世!”

笔锋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字字千钧。

“周军门乃湘军宿将,与洋商多有交道。着其不惜一切代价,火速秘密采购德意志克虏伯新式后膛钢炮,数量……暂定百门!所需炮弹、引信,多多益善!银子……”

刘岳昭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随即重重落下。

“先从藩库、盐税、厘金中紧急挪垫!若有不足,本督与中丞联名,向两湖、两广相熟之督抚,拆借!押上你我顶戴功名作保!务必办成!此为铁壁之基!”

岑毓英听得血脉贲张,用力点头:“克虏伯后膛炮,确为当世利器!周军门素有门路,此事交他,当可放心!银子……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其二,” 刘岳昭笔走龙蛇,毫不停顿。“兵员!器械再利,终需人操!即刻在滇省全境,尤其是滇西、滇南边地,广贴告示,大张旗鼓招募新勇!告示上就写——”

他略一沉吟,笔锋落下八个遒劲大字:“募勇御侮,保境安民!”

“要挑最好的青壮!身家清白,吃苦耐劳,尤重边地熟悉山林、性情剽悍之民!许以厚饷,优加抚恤!此事,中丞,你亲自督办!以巡抚衙门行辕名义,放手去办!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募得精壮万人!此为铁壁之骨肉!”

“好!‘募勇御侮,保境安民’!名正言顺!”

岑毓英眼中精光爆射,用力一拍大腿,“滇西边民,自古悍勇,尤擅山地林战!加之英夷亡缅,边民震恐,此告示一出,必有热血男儿景从!万人之数,毓英立军令状,三个月内必成!”

“其三,” 刘岳昭的笔锋更加凝重,墨色更深,“情报!英夷勘探队已深入怒江峡谷,此乃其铁路计划之先锋耳目!必须严密监控其动向!着腾越厅同知、永昌府知府,立刻选派当地最熟悉山川地理、精通土语、胆大心细之土弁、猎户、行商,组成精干小队,乔装改扮,深入高黎贡山、怒江峡谷一线!无需与英人冲突,只需牢牢钉住他们!将其测绘路线、扎营地点、人员多寡,巨细靡遗,飞报督抚衙门!同时,”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严密监视八莫方向一切英军调动、物资囤积迹象!飞鸽、快马,双线并进,情报一日一报!绝不可使其在我卧榻之侧从容布置!此为铁壁之耳目!”

“此策甚妙!以土制洋,以静制动!” 岑毓英抚掌,“我立刻拟具密令,选派得力人手,星夜发往腾越、永昌!”

“最后,” 刘岳昭搁下笔,拿起那张写满决策的笺纸,墨迹淋漓,字字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我联衔,即刻拟写奏章!将英夷东进之野心、缅甸亡国之惨状、王子告警之事实、滇省危殆之情形,据实上陈!重点言明英人图谋云南锡矿、修建铁路之危害,远甚于西北边陲之动荡!恳请朝廷,速调精兵劲旅增援滇省,特拨专款以充边备!此奏……言辞务求恳切,然亦要字字惊心,务必震动天听!”

岑毓英重重点头,脸上是豁出去的刚毅:“正该如此!即便触怒中枢,此奏也非上不可!云南若失,西南震动,国门洞开,其祸更烈于西北!”

刘岳昭将墨迹未干的密令交予岑毓英:“中丞,火器、募勇、情报三事,刻不容缓!你连夜部署,明日即行!此奏章,由本督亲拟!你我分头行事!”

“遵命!” 岑毓英双手接过密令,如同接过千钧重担,再无二话,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入门外依旧滂沱的雨幕之中,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签押房内,再次只剩下刘岳昭一人。风雨声更大了,疯狂地拍打着门窗。

他慢慢坐回书案后的太师椅,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孤独的崖柏。

目光再次掠过那染血的诏书、那被红蓝铅笔分割的地图、那本沾着血手印的军官日记……最后,停留在那份《泰晤士报》醒目的标题上:“the Sun Never Sets on the british Epire”(不列颠的太阳永不落)。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摊开的奏章用纸上,重重写下了第一行字:

“臣刘岳昭、岑毓英,冒死泣血跪奏:西南边陲,祸在眉睫,英夷鲸吞缅甸,其锋直指滇省……**”

墨迹在纸上迅速洇开,如同边疆将倾的危局,浓重得化不开。

窗外,是昆明城无边无际的、寒冷的夜雨,以及深不可测的黎明前的黑暗。

数日后,滇西边陲,腾冲厅辖下的小镇猴桥。

一场秋雨刚过,湿漉漉的泥地上还汪着浑浊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

小镇中心那株虬枝盘结、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榕树下,原本是乡民聚集闲话的场所,此刻却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一张新刷了浆糊、墨迹淋漓的大幅告示,赫然贴在老榕树粗糙皲裂的树干上。

告示顶端,“募勇御侮,保境安民”八个碗口大的楷书,在雨后微弱的阳光下,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落款处,“钦命巡抚云南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岑”的鲜红大印,如同凝固的血块,刺眼夺目。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乡塾先生,被众人推搡着,站在告示前,清清嗓子,朗声念道:

“……兹因西南边事日亟,英夷凶焰嚣张,亡我藩属,窥伺边庭,其锋直指腾永!凡我滇省热血男儿,岂容家国沦丧,父母妻儿受辱?特此广募忠勇之士,入营效力!月饷足银四两,米粮一石!阵亡者,优加抚恤;立功者,不吝重赏!……”

“月饷四两!米粮一石!”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待遇,对于滇西边地许多终年劳苦也仅得温饱的汉子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厚禄!

“英夷……真打过来了?” 一个满脸皱纹、裹着破旧头帕的傈僳族老猎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声音里带着惊疑和恐惧。

“可不是!” 旁边一个穿着对襟短褂、像是常跑缅甸的行商汉子,立刻接口,脸上带着后怕。

“我上月刚从八莫那边逃回来!天杀的英国兵,黄头发蓝眼睛,跟鬼一样!枪炮厉害得很!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缅王的宫殿都给占了!听说……听说他们的探子,扛着怪模怪样的镜子(罗盘、经纬仪),已经钻到咱们怒江边上的大山里去了!指不定哪天,那吃人的铁牲口(火车)就顺着山沟沟开过来了!”

“钻到怒江边上了?” 几个精壮的山里汉子脸色顿时变了。

怒江,那是他们的家!祖祖辈辈生息的地方!那些蓝眼睛的鬼佬,竟然钻到了家门口?

一股混杂着惊惧、愤怒和不安的情绪,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号褂、腰挎腰刀的绿营兵丁,簇拥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顶戴官帽的武官挤了进来。

那武官正是腾越镇标下的一个守备,姓赵,人称赵大胡子,性情粗豪,在边地颇有些威望。

他站到告示前,目光如电般扫过人群,声如洪钟:

“都听清楚了!岑中丞的告示,白纸黑字,红通通的大印!不是儿戏!咱们云南,咱们腾冲、

保山,就是大清的门户!洋鬼子占了缅甸不算完,还想占我们的家!抢我们的锡矿!修他们的铁牲口路!问问你们自己,能答应吗?让那些蓝眼睛红头发的鬼佬,骑着铁牲口闯进咱们寨子,祸害咱们的姐妹,挖咱们祖坟边的山?”

“不能!” 人群中爆发出几声零星的、带着血性的嘶吼,是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

“对!不能!” 赵守备猛地拔高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是带把的爷们儿,就拿起枪,跟老子走!跟着刘总督、岑中丞,保家卫国!打他狗日的洋鬼子!朝廷发足饷,给饱饭!死了是英雄好汉,朝廷养你全家!活着立功,升官发财!总好过窝窝囊囊在家,等着洋鬼子打上门来,当亡国奴!”

他猛地一拍腰间的刀柄,发出“呛啷”一声脆响,“有种的,今天就跟我去镇标营报名!不敢去的,趁早滚回家抱娃娃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番粗粝却直抵人心的话语,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沸水。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那些原本还在犹豫、恐惧的汉子,被“亡国奴”三个字和“升官发财”的许诺狠狠刺激着,被赵守备的豪气所感染,眼睛渐渐红了。

“妈的!干了!总比等死强!”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傈僳族汉子猛地扒开人群,大步走到赵守备面前,胸膛拍得山响,“我岩桑!打猎的!会使火铳!算我一个!”

“还有我!汉人,李石头!种地的!有力气!” 又一个敦实健硕的年轻后生挤了出来。

“算我一个!刀老三!赶马帮的!走过野人山,熟悉路!”

“我!……”

“我也去!……”

群情激奋,越来越多的手举了起来,越来越多的汉子从人群中挤出,围拢到赵守备身边。

那面刚刚竖起、插在老榕树旁、写着“募勇御侮”四个大字的杏黄旗,在潮湿的秋风里猎猎招展,那抹亮黄色,在阴沉的天色和攒动的人头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如同一簇在绝境中点燃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

赵守备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精壮汉子,虬髯掩盖下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欣慰与沉重疲惫的笑意。他大手一挥:“好!都是好汉子!跟我走!”

人群骚动着,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流,开始随着赵守备和那面杏黄旗,向镇外的军营方向涌动。

嘈杂的脚步声、兴奋的议论声、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小镇雨后短暂的宁静。

然而,就在这股由愤怒、求生欲和一丝被点燃的虚幻希望所驱动的人流外围,在那株古老榕树浓密树冠的阴影遮蔽下,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戴着宽檐竹笠、身穿本地人常见靛蓝土布短褂的身影,一直静静地伫立着,仿佛与粗糙的树皮融为了一体。他微微低着头,竹笠的阴影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当人群开始移动,当那面杏黄旗在风中呼啦啦地展开时,他才极其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抬起了头。

竹笠下,一双锐利如鹰隼、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蓝色眼眸,飞快地扫过那面招展的旗帜,扫过群情激愤涌向军营的人流,最后,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钢针,死死钉在了远处——那云雾缭绕、莽莽苍苍、如同巨大屏障般耸立在地平线上的高黎贡山山脉。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冷酷而充满嘲讽的弧度。

宽大衣袖的掩盖下,他的右手正稳稳地托着一个黄铜外壳、打磨得锃亮的精密罗盘。罗盘的玻璃表蒙在阴天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中央那根细如发丝的磁针,正微微颤抖着,最终稳定地指向西北方向——怒江大峡谷那深不可测的莽莽群山深处。

无声地,他合拢了罗盘的黄铜盖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随即,这个靛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更深地融入老榕树盘根错节的阴影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面杏黄色的“募勇御侮”大旗,依旧在猴桥镇潮湿的秋风里,奋力地、孤独地飘扬着,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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