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行为艺术(2/2)
王绎肃然点头:“下官回去便拟文。”
而就在这时,范祥又疑惑地问道:“王介甫呢?”
目前的三司,盐铁副使高良夫正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位置上,暂时没法赴京任职,而度支副使周湛上午去中书省办事还没回来,户部副使的位置则是自杨做去职后就一直空着呢。
至于判官,户部判官是钱公辅、吕公孺,度支判官是王绎、王安石,盐铁判官是阎询、陆北顾,阎询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昨日染了风寒今日请假在家休息。
此事动静闹得如此之大,按道理来讲,在衙门当值的王安石不可能不知道,而其他人都来了,那他怎么没来呢?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却见有个小吏从度支司方向逃也似地跑了过来,要经前堂离开三司。
刚发生张玉之事,范祥的神经格外敏感,见此人鬼鬼祟祟,便喝道:“你且停下!”
那小吏被范祥一喝,吓得一个趣趄,险些摔倒。
“你是干嘛的?”
这人转过身来,众人这才看清,约莫三十来岁,此刻哭丧着脸,额上还带着细汗。
“在下、在下是阁门司的。”
小吏喘着气,向范祥及众人团团作揖,声音里带着哭腔:“在下奉命前来传敕命,可、可王判官他”
范祥眉头紧皱:“王介甫怎么了?你慢慢说。”
“在下奉旨,来宣王判官为同修起居注,这已是第五次来了!”
小吏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着脸道:“前四次,王判官或是不见,或是见了敕令便推辞不受,说他才疏学浅,资历不足,馆阁中前辈众多,不敢僭越在下回去复命,上官不允,命务必传达到位,今日在下硬着头皮又来,好说歹说,王判官只是不接,下官实在没法子了,便依规矩,向他下拜,请他接旨。”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又是无奈又是后怕的神情:“谁知王判官见在下下拜,竟也跟着下拜,还拜得更低,口称“万万不敢当’。在下起身,他又拜;在下再起,他再拜如此往复几次,在下腿都软了。最后,王判官竟一转身,退避到厕所里去了,还把门从里面门上!”
堂内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想笑又觉不妥,气氛一时古怪。
那小吏继续道:“在下于厕所外候了半响,里面毫无动静,心想这敕令今日若再传不下去,回去定要受责罚,急中生智,见王判官案头还有地方,便将敕令放在案上,对着厕所门方向高声道“王判官,敕令已置于案上,在下告退!’,说完便赶紧退出值房。”
说到最后,他几乎要哭出来:“各位上官,您们说,这叫什么事啊?在下在阁门司司职这么多年传旨,就没见过这样的!接二连三,三番五次,避之如蛇蝎,躲之如瘟神,这修起居注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清要之职,王判官何以如此啊?”
众人平时虽知王安石性情猖介,不慕荣利,但如此坚决甚至近乎滑稽地拒绝一份来自官家的任命,也着实令人意外。
就在这时,平日里跟在王安石身边的吏员从度支司方向疾步追了出来,手里还捧着敕令。
那阁门司的小吏见状,连忙飞也似地逃了。
望着他狼狈而去的背影,钱公辅只摇头道:“王介甫此举,虽显风骨,却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五次拒旨,避走厕所,传将出去,又是一段奇闻。”
这时,吕公孺轻叹一声,开口道:“此事,我倒略知一二缘由。”
众人目光转向他。
吕公孺缓缓道:“不瞒诸位,此事与我三哥也有些关联,我三哥祠部郎中、崇文院检讨官吕公着,前些时日被官家任命为修起居注。”
他见众人倾听,便继续解释:“我三哥因病请辞,并上疏官家,若官家定要择人修注,度支员外郎、直秘阁司马光,或祠部员外郎、度支判官、直集贤院王安石,皆远胜于他,官家采纳了他的建议,转而命司马光与王安石接任。”
“然后呢?”
吕公孺顿了顿,苦笑道:“结果两位都上疏力辞,司马君实言“臣资序最浅,德望素轻’,王介甫则说“臣浅薄,岂宜冒居?’,都说不当越次受此清要之职。”
陆北顾听到这里,却不太理解。
修起居注因常伴君侧,记录言行,地位清贵,被视为晋升的捷径,司马光与王安石皆是人中俊杰,岂会不知此职分量?他们如此坚决推辞,恐怕绝非仅仅因为“资序浅薄”吧?
果然,吕公孺压低了声音,道出了关键:“然则,据我所知,他们不愿就此职,实是另有顾虑,修起居注须日侍官家左右,司马君实立身严谨,王介甫志在经世,都想留在具体职事_……尤其是王介甫,他那些经济变革的构想,若困于修注之职,日日伏案记录,哪还有余力去推行?”
“原来如此。”
王绎道:“吕郎中自己辞了,又荐了两位,两位却都不愿接,官家怕是也没料到会如此。”范祥揉了揉自己的脑壳,今日先是张玉闯衙,又是王安石拒旨,着实让他这位权三司使感到头疼。“也罢,人各有志。”他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各自回去当差,也约束手下,今日之事勿要多加议论。”
众人应诺,各自散去。
回到自己的值房,陆北顾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王安石的行为艺术也就罢了,他就是这种性格奇僻的人,大家熟悉了以后其实也都见怪不怪了。而且,现在确实有一种风气,那就是有的士大夫重虚名,每得官职就辞让,很多人也都赞其淡泊谦退。因为辞让并不损失利益,反而名声更高,于是辞让之风愈演愈烈,有的辞让一两次就行了,有的甚至会辞让四五次,其实除了少部分真心不想要的,绝大部分都是假意辞让以求名。
世风如此,没办法。
只是士大夫们还有闲心忙着求名,可这庙堂之上一道政令下去,或许只是奏疏上的几行字,或许账簿上的几个数字,但落到如张玉一般的普通人身上,那便是身家性命,是活路与绝路之间的差别啊!自己如今身处三司,掌盐铁财权,将来经手的政令,又会影响多少人的生计?今日之事看似平息,但谁知道那被送往开封府的张玉,又会引出什么?
这些思绪纷至遝来,让陆北顾心头渐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