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仍愿一试(2/2)
“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又曰‘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李公子,圣人之评,是褒是贬?当如何会通?”
这是更险的一问。
管仲易主而事,不为旧主殉死,儒者千载聚讼,而李文谦自己,齐国旧臣之子,北逃二十八年,今归中原…
这一问,几乎是在问他的本心。
李文谦深吸一口气,答道:“‘仁’之一字,夫子不轻许人,而许管仲以‘如其仁’。”
“管仲不死子纠,非贪生也,乃惧天下久乱、生民涂炭也。其后一匡天下,使民免于左衽,此其所以为仁。”
李文谦眼神亮了一丝,“至于‘不知礼’,功过不相掩,是史笔,亦是圣心。”
“有功则赏,有过则规,此夫子所以为至公。”
崔胤不语。
薛延揪断了一根白须。
“那么…”崔胤缓缓道:“李公子以为,管仲当死于子纠之难乎?当相桓公而成霸业乎?”
李文谦抬起头,“草民不知。”
他答得坦然,“子纠、桓公,皆齐之公子,非有夷夏之防、生灵倒悬之急。”
“管仲不死,是其择;后成霸业,是其能。”
“草民非管仲,不知其当日心迹,不敢妄断其是非。”
李文谦声音渐沉,“草民唯知:若今日柔然入主中原,易我衣冠,毁我诗书,使亿兆黎元沦为左衽…”
“则凡我中原士人,有力者当执戈以抗,有智者当献策以卫,虽死无憾。”
“此非为一家一姓,为华夏也。”
崔胤听罢,眼中那层审慎的、疏离的冷意,如春冰遇暖,慢慢化开。
“好。”
薛延端起茶盏,掩饰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陈澜那老匹夫…”崔胤也小抿一口,“手倒快!”
薛延轻咳一声,“使君,陈刺史或许只是爱才心切,未必…”
“未必?”崔胤冷笑,“他那秦州,明年便要摘了‘边州’的帽子,下辖十七县,县令还缺着五个,他能不急?”
崔胤望向李文谦,语气中多了几分直白,“李公子可知,那秦州刺史陈澜,是何许人也?”
李文谦迟疑道:“陈使君…温厚长者,待草民甚厚。”
“哼!”崔胤似笑非笑,“他陈子澈若是温厚长者,苍梧便没有酷吏了。”
薛延无奈,“使君…”
“当年他在御史台,一年弹劾十七名官员,五品以上占了九个。”崔胤不理会老友的眼色,径自道:“前任大理寺卿被他气得在朝堂上摔了笏板,还是陛下出面调停,他才勉强收了手。”
“后来外放秦州,一上任便清丈田亩、整顿驿传、裁撤冗吏,把当地豪族得罪了个遍。”
“有人告到京城,说他‘苛政扰民’,他二话不说,把从景明初年开始的赋税收支明细、诉讼案卷、田地清册,装了三十七车,亲自押送到京城,往三省门口一放。”
崔胤叹息一声,“那三十七车,三省看了半年,最后结论:无一笔贪渎,无一案冤滥,田亩清丈虽严,皆依律令而行。”
他眯眼瞪着李文谦,食指敲了敲桌案,“这封举荐信,是他亲笔写的吧?”
李文谦点头。
薛延趁机打圆场,“文谦初归中原,在秦州多赖子澈兄照拂…”
“照拂?”崔胤不屑道:“那叫先下手为强!狗玩意!”
他开门见山道:“李公子,你祖籍临淄,便是我齐州子民。”
“陈子澈的信,我看了,写的一般;你的才学,老夫也试过了,着实不错。”
“老夫只有一问,提前到今年的秋闱,你参不参加?”
李文谦袖中五指收紧,“草民…草民有应试之志。”
崔胤双目一凝。
“然草民身份尴尬,恐难入考官青眼。”李文谦措辞道:“陈使君荐草民直接参加秋闱,草民感念,亦知这是难得机缘…”
“不用扯这么多…行得正,站得稳,便不惧非议,我苍梧最是能容人。”崔胤又掏出一封信,“我齐州才子,用得着他陈子澈关心?”
两封信并排放好。
聊到现在,崔胤终于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原本想,你若连老夫那几问都答不上来,这信便烧了。”
薛延尴尬道:“这不是…”
崔胤打断道:“许他陈子澈抢人,不许老夫抢?”
薛延“诶”了一声,“陈使君…他秦州缺官是真…旁的…大概没想那么远…”
“你收钱了?”崔胤嗤笑道:“他陈子澈在御史台时,弹劾奏疏写得比谁都密,调任六部时,人事档案背得比吏部郎中还熟。”
“你跟我说,他没想那么远?”
崔胤自问自答:“他当然想了!秦州摘了边州帽子,下一步便是转为中州、上州。”
“他陈子澈在边陲熬了十年,资历、政绩、声望都齐了,缺的是什么?”
薛延猜到了老友为何会如此生气,遂不做声。
“缺人!”崔胤一针见血,“缺能帮他撑起一州政务的佐贰,缺能独当一面的县令,缺能在他离任后续写他那一套政令的接任者。”
“中原承平十五年,朝廷的规矩立起来了,官场也有官场的路径。陈子澈没有显赫的门第,没有朝中的奥援,他靠什么?靠政绩,靠人望,靠一个一个亲手拔擢、亲手栽培的门生故吏。”
“他看上文谦,不是偶然!”
“王远山的弟子,在柔然二十年不参与对苍梧的军事谋划,南归时由太孙殿下亲自换回,文谦身上这些,别人瞧着是包袱,他陈子澈瞧着却是招牌。”
“秦州缺官是真,他想栽培文谦也是真,但最终的目的,还是希望能调离秦州,回归京城,三省五位大人都老了,这天赐良机,他岂会放过?”
“你不也是?”薛延嘀咕道:“你能保证文谦不入金榜,只在秋闱高中?”
“春闱选出的人才,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可盯得紧,你想要人…有点难吧?”
“并非老夫小瞧文谦…”崔胤笑得狡诈,“多年来,朝廷与世家相安无事,为什么?因为陛下不急,朝廷不急。灭国十二,人心未附,强行下令,只会逼得那些世家狗急跳墙。”
“但如今不一样,柔然将平,四海归一,朝廷彻底腾出手来了。”
“那些世家也不傻,他们嗅到了风向。”
“从前那些‘病退’、‘丁忧’、‘侍亲’的子弟,这几月忽然都‘痊愈’、‘服阕’、‘亲终’了。京城的书铺里,《五经正义》卖到断货。”
“诗赋不贵,经义注疏贵!懂策论的大家,更是被踏破门槛!”
崔胤润了润嗓子,“文谦可知,今年秋闱,齐州考额多少?”
李文谦摇头。
“一百二十人…”崔胤道:“上次是一百,这多出来的二十,不是普通的二十…”
“他们从小有名师指点,有藏书万卷,有同门同年父祖故交织成的关系网。”
“他们或许不如文谦你历尽沧桑、洞明世事,但他们对付科举,比你在行得多。”
“你师父王远山,学问是有的,底子也厚,然而他离开中原太久了,久到不知道如今的经义注疏风向已转了三转;久到不知道主考官的师承、偏好、避讳。”
“文谦若欲金榜题名、位列前茅,则需与天下英才角力!老夫对你,信心不大…”
李文谦沉默半晌,然后抬起头,目光炯炯道:“草民仍愿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