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章(1/2)
第拾章
袁则细心将屋门掩好, 又想了一阵,到底是没施加隔音法术,缓步走到了楚摘星身后,用平静的语气陈述道:“麻烦要到了。”
“正好累了, 收拾他们就当是休息吧。”楚摘星将散下的碎发吹开, 从已经被她揍得气若游丝的老儒身上起身。
楚摘星坐在院中的石磨上, 将剑杵在地上不停转动着, 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 让人看不到她的神色。
她就好像一块石头沉默着,与磨盘融为了一体。却如渊渟岳峙,无人能忽视她的存在。
掌中长剑与地面上小石子细碎的摩擦声, 更是直入心底, 缓慢但坚定地锯着心中的那根弦。逐渐好事前来围观之人的探讨声都被这细碎的声音给压住, 不由自主闭上了嘴, 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袁则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心中感叹自己这位老大, 总算肯展露几分真性情了。
明明眉蕴果决之气, 胸藏杀伐之心, 呈现到面上居然是谁都不得罪的八面玲珑。自己几次三番激她,也只是被冷言冷脸相待。在这个年纪就能有这般修为, 如此城府, 真不知道是什么人教出来的, 又经历了什么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袁则觉得自己该好好感谢一下儒门这些古板, 以大半条性命为代价帮助他见到了自家老大的庐山真面目,这是多么难得的舍己为人的精神啊!
当然, 这并不会让他把人扔出去的力道减弱半分,最好是让他们一口气喘不上来弄个意外身亡。虽然这种情况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并不妨碍他梦想一下。
袁则动作很快,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方才还把小院铺得满满当当的几十号人就被清了出去,在院外叠起了一个巨型罗汉。
把这件杂事做完的袁则自然地进入了小弟的状态,貌态恭谨地侍立在楚摘星身后。
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不断掐算,心中默默念着倒计时。
“五、四……”尚未完全暗下来的空中已经隐隐能看到高冠博带。
“三……”
忽听耳边响起一声暴喝:“你是何方竖子!怎敢如此对待我儒门高修!这是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袁则掐算的手指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干瘦老人指着的“巨型罗汉堆”,淡定移开目光。
果然,凡是涉及老大这个“诸果之结”的事情,他的卜算结果与现实都会出现或多或少的偏差。
比如说他先前算出钟元家麻烦很大,热闹不大。可到地方才发现,钟元家的麻烦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一点,热闹更是要大得多。刚才算出这帮前来找麻烦的会在自己数到第五个数的时候开始发难,可现在才数到第三个数那老头就开始了。
袁则心中是是既诧异又欣喜,不过面上没有展露分毫,口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站着。
因为这个舞台还没轮到他登场。
楚摘星只是擡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最先发声之人,什么都没有说,又继续低头转着自己手里的剑。然而恰恰是什么都没有说,把一切都说尽了。
因为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原因,一种叫人不和狗说话,另外一种叫你不配和我说话。
无论是那种情况,都是这个一贯被人捧着敬着的老者无法接受的,当即勃然变色,手一举就要反击。
却被同行而来一面容慈祥的老妪给制止:“好了,文山,收起你那对学生的脾气。咱们这次来是为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的。”
那老者躬身应了,把手收了回去,不过脸上忿忿之色明显,绝对是把落他面子的楚摘星给记恨上了。
对此楚摘星表示无所谓,她现在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自打她一怒之下把钟元的母亲从房梁下救出,就已经做好和半个儒门作对的准备。
她知道儒门不仅势大还抱团,是比玉皇朝更麻烦的存在,只是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学剑,最初是觉得很好看,后来被教导之后才明白,手有利器,才能更好地护卫心中之道。
钟元求不到的公道与救赎,她来给。
那老妪被四个人围着降落到了楚摘星面前。这时就显现出袁则的前瞻性了,因为及时把那些人给清了出去,所以这五个人落到院中之后空间并不显局促。
不过跟随他们而来的门生弟子就没那么好运了,只能站在院外等候。但儒生们出了名的抱团在此时也显现了作用,他们二三十人硬是挤开了上百围观的百姓,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不知这位道友师承何处?为何动手伤我儒门之人啊?如果是他们有什么错处,老身先在这替他们致歉了。”老妪问话的语气和她的面相一样,十分温柔和善。并不以年纪为傲,抢先朝楚摘星行了一礼。
不过楚摘星感觉到了这话中隐藏的意味,要是“那些人”没有错处,就休怪他们心狠手辣了。
而且一来就抢先行礼……
黎明百姓是最淳朴也最容易被带动的,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对着青壮行礼,怎么看都是青壮恃强凌弱。
楚摘星敏锐觉察到,在她并未向那老妪还礼之后,周遭有些人的眼神就变了。
还是软刀子割肉疼啊,难怪儒门发展这么快。
见楚摘星答过姓名后就只是冷笑,那老妪也不焦躁,在其他人恼恨的目光中淡然自我介绍道:“老身姓沈,是明理书院的山长,道友你叫我沈山长就好。道友所打之人是我明理书院的孙先生和学生,老身此来并没有恶意,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袁则这下才真正见识到楚摘星的变脸能力。那张前一息还挂满了冰霜的脸在下一息就变得笑靥如花,加上极为优越的底子,令他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令他瞬间明白两个事实:第一,老大的相貌是真的祸水级别,以往只是没有好好利用,让人会先注意她的气质,进而觉得有这样气质的人拥有这样的相貌也不足为奇。第二,老大是真的会撒娇!!!不仅会,而且很擅长!!!
老大,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一想到老大居然会朝别人撒娇,袁则发现自己还有些微妙的嫉妒。
好在老大似乎已经封印了这方面的情感,只在必要的时候放出来溜达一圈。
连袁则这个天生道种都是如此,其余人就更不必说,心神皆为之一荡,可楚摘星接下来说的话,成功让在场所有还清醒的儒门中人怒发冲冠,围观了全程的百姓一头雾水。
原来楚摘星说的是:“我没打你们明理学院的人,我只是,教训了几十个畜生。”
“你……”那名叫文山的先生被楚摘星这句话气得面皮发紫,停下长呼了几口气才维持住了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小辈无礼,居然指鹿为马。你是眼瞎了不成,这些人身上都穿着我们明理书院的学子服!”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多人附和:“居然如此诽谤我明理书院的学子,又不自报师承,你莫不是妖道吧。”
一片哗然,不少靠楚摘星近的百姓都像避瘟疫一样离得远了些。
沉默的袁则猛地转头,看向了那个出言挑唆的学子:“主人家说话,哪里来的狗吠?出门都不拴狗链的吗!”
那学子瞬间来了精神,欲要好好同袁则辩驳一番。儒门时下的风气就是如此,欲要修为精进,就必须得文气。文气须从名气中取,至于成名,少不了与人辩难。
这种欺辱他儒门中人的道人是人人得而诛之,只要驳倒了,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他抢着发声,并且夸大事实就是为了这么一个机会,甚至已经早早打好了腹稿,准备从三皇治世,五帝分伦开始讲起。既驳倒这个道人,也展现一下自己的学识。
然后,然后他就感觉脚下一滑,毫无征兆的摔倒了。
还因为他是靠得最近的那批人,直接栽入了齐腰高的篱笆中,被扎得嗷嗷叫。
不知围观人群中谁说了一句:“这篱笆墙不就是为了防鸡犬入院的吗?”
众人闻言皆是捂嘴窃笑。
儒门势大,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平素惹不起,但聚在一起的时候偷笑还是没问题的。
儒门众人俱皆骄矜,被捧着习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即有弟子掏出笔准备写点什么。
关键时刻还是沈山长稳定住了局势,举起手中的鸠杖重重敲了敲:“胡闹,都做什么?还不快收起来!”
一众弟子虽然不服气,但还是依言收了笔。沈山长的目光在楚摘星和袁则身上不断徘徊,最终落到了袁则身上。
袁则任由她打量,老神在在,一点不露怯。
能找出他破绽的根本就不在此界。
沈山长心中断定就是袁则暗中动了手脚,但苦于没有任何证据,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同时心中感叹,这两个小家伙,一个正面硬扛,一个暗中使坏,配合十分默契。均非池中之物,怎么就没入他们儒门呢。
这却是她好为人师的瘾头发作,下意识忽略了楚摘星现在对儒门没有半点好感。
眼看闹得差不多,沈山长终于说起了正事。
“楚道友,你不光伤我书院之人,言语中还称其为……咳,禽兽,这未免太过分了。”
经过前事,沈山长知道楚摘星不是个喜欢讲道理的人,所以她越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同楚摘星讲一讲道理,牢牢占据道义的制高点。
先贤云师出有名,正是如此。
楚摘星转动剑的动作停了下来,脸色冷峻:“以逼死她人成全自己声名,非禽兽而为何?”
“哦,这是?”沈山长有些不明所以,环视周围四人。
她接到消息就点人来了这里,一路上乱糟糟的也没来得及了解事情经过。只是先入为主,根据经验认定自己学院不可能有违法乱纪之人,认定楚摘星是罪魁祸首。
如今想来也是有些怪,休沐之日带学生游历是经常的事,但来到这临近外城的穷街窄巷就不常见了。
被她看向的四人有三人眼神闪烁,默然不语。这是知道点什么,却不好意思说的表现。
文山却没有那些顾虑,攘袖振臂道:“邓兄是为了敦厚风俗,劝那女子为亡夫守节的。”
守节二字一出,沈山长的眉头无意识一皱。这桩官司她们儒门内部打了有好几年了,谁也无法说服谁。她一向教导书院中的夫子和学子不要掺和到里面去,没想到还是有人阳奉阴违。
楚摘星脸上寒意更甚:“劝?你确定是劝?”
文山抚须傲然笑道:“我儒门众人受圣贤教诲,讲究的是洵洵儒雅,岂是你这种喊打喊杀的,定然是好声好气劝她。”
“你看完了再说话。凡事只想当然耳,你的夫子就是这么教你做学问的吗?”
楚摘星拿出一块留形画影石扔了过去。
传入众人耳中第一句话就是:“刘氏,你夫君早亡,你就该矢志守节,抚育孩儿,怎可全然不顾礼义廉耻,意图改嫁!水性杨花,着实可恨,就不怕你夫君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须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子最珍贵的就是贞洁!”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沈山长的脸色黑了三分。
这是好声好气的劝?指责还差不多。知人知面不知心,胡夫子平常看着是个再和气不过的人,怎么会……
没想到后面还有更过分的。
“就是,你的孩子长大之后若是知道他的娘是如此浪荡之人,也不会认你的!”
“好女子岂可侍二夫?刘氏,你休要只图一时爽快,可要想想你的孩子将来有何面目立世间。”
“女子者,坤也,当柔顺处世,从一而终。改嫁失节,实为悖逆之行,人共诛之。刘氏。事到如今,你若幡然悔悟,自尽殉节,犹不失贞烈之名。如若不然,罪大过天。”
沈山长的目光从一个个群情激奋的学生面上扫过去,最后定格在那三尺白绫上。
之后的事情,她不看也能猜到七八分了。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当初褒扬那个劝人守节的夫子,如今也有人照虎画猫了。
这事情,真算起来是他们这边的错。
同为女人,她是知道家中壮劳力死后把两个半大孩子拉扯长大是多困难的。所以当初那个表彰传下来时,她是从心底里感到腻歪,奈何胳臂拧不过大腿。
“楚小友……”
话中途被截断,却是文山,他神情激动:“邓兄他没错,女子本就该守节,他只是所行过激了些。那女子更是自愿以死殉节,与邓兄无关。
而你,依仗武力,肆意行凶,今日定要将你抓去衙门,判你一个无故行凶,殴伤他人的罪名。”
“自愿以死殉节?”楚摘星的脸彻底沉了下来,“要不是你们这些腐儒咄咄逼人,她吃撑了才会想着去殉那一文不值的贞洁。”
文山暴跳如雷,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竖子敢尔,贞洁乃女子第一贵重之物,你怎敢说一文不值!我等是遵循圣人教诲,传道受业桃李满天下的纯儒,不是腐儒!”
盖因时下要是说一个儒门中人是腐儒,不啻于指着他的鼻子骂废物。
楚摘星犹觉不足,上前一步逼问道:“贞洁能当饭吃吗?老匹夫,你是瞎了还是装看不见。
这个家已然家徒四壁,无成年劳力,劳役、田赋,丁税能把他们逼死。还是说文先生高风亮节,扶困救急,替她们一家三口出了这些费用?
你们儒门说法先王,成三代之治,我记得三代之时并不禁寡妇再嫁。”
文山遭楚摘星一通抢白,脸色更差,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三代时民风粗俗,人皆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如今正是改正之时。
无丁顶门立户何足惧哉,只要安心守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更何况女子守节,可百世流芳,为后人之垂范,弘天地正气,饿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先贤云,有得必有失,正合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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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摘星知道和这种的蠢货说不通了,退后几步,对他抱拳行礼。
“你做什么!”文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祝你早死。”
“婢子欺人太甚,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你一番,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这前半句话是对着楚摘星说的,婢子意为奴婢生的孩子。儒门中人期冀建立一个规矩分明,各自安守其道的社会。而在这个理想社会中,婢生子的继承权是最低的。
文山这话相当于在骂楚摘星野种。幸好楚摘星对儒门经典只学了个大概,听不懂,不然文山一口牙已经飞出去了。
后半句则是对沈山长说的,他还没有彻底昏头,知道在场做主的人是谁,提前打个招呼。
楚摘星摩挲着剑柄,不急不慌,与文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这是为你好。你要不快些死,你的妻子可就要错过流芳百世的机会了。”
“噗嗤。”袁则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
他老大这张嘴可真是够损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套算是被他给玩明白了。
“你……你!”文山被这么一激,一口气没续上来,竟是两眼一翻,被气晕过去了。
幸好已经是筑基期的修士,尽管年老体衰,却也并没有性命之忧,被众人七手八脚擡去了医馆。
楚摘星看到沈山长脸上已面有惭色,原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谁知又有人站了出来,沉声道:“非是我等欲逼死人命,实是当今之世,不得不如此。”
沈山长一看出列之人,大感头疼,怎么是孙尚这个犟种?
这个人可不比文山,不仅性子沉稳,还通晓经义。
她自知理亏,不愿再生事端,本想把人招呼回来。
没想到一步慢,步步慢,楚摘星已经接上话了:“哦,此话怎讲?”
“我知晓三代之时并不禁女子再嫁,可时移世易,君子砥砺自身当顺天时而动。现如今生民思定,自当表彰节义,以安民心。”
这话楚摘星听不明白,人都死了,安哪门子民心啊,这不得越安越乱。
于是她捅了捅袁则。
袁则机灵,一下就猜到了楚摘星想问什么。
于是就说道:“儒门某位大儒认为,义是立身之本,当舍生而取义。从一而终又为义之基础,于是兜来转去就变成女子要守节了。”
袁则的声量不小,在场之人都听到了。见胸无点墨之人向一个半桶水请教,孙尚赶紧说道:“是先贤程子所言,人人皆遵伦常,克己正身,便能实现天下大同。”
这下楚摘星明白了,难怪上门用得上敦厚风俗导人向善的名义呢。
“先贤,这是死了?还好死了。”
孙尚被楚摘星的话气得直跺脚:“不可对程子不敬!”
孙尚又成了试图管教唱反调学生的夫子,只是这一套对楚摘星不管用。
“就是死得好啊。蠢...魔族还没杀干净呢,就想着定伦常建立大同社会,步子迈那么大,不怕撕破裆?”
楚摘星混不吝起来的时候是真混不吝,连带着那张美艳绝伦的脸看起来都显得极为可恶,让人恨不得打上两拳让她别笑那么嚣张。
“天下大同,然后逼死没了丈夫的妇人和孩子?我听闻御边守土常缺人手,你们却是想着法的减丁,自缚手脚,愚蠢之至。
你们说,我要是一纸诉状告到衙门,他们会不会判你们明理书院一个恶意残民,削减人口的罪名。”
扣大帽子这一套对楚摘星无效。既然来人搬出大同社会这个儒门共同理想来压她,那她自然就能搬出玉皇朝这个天下共主顶在最前面。
楚摘星还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跟着父母去参加喜宴,多得是爱人死在征战之中又另外找个伴。别说再嫁,就是三嫁、四嫁都是寻常事。
小时候只觉得喜宴上的饭菜好吃,这次经历变故回去才知道人口有多么重要。
宗门缺,爹爹也缺,爹爹恨不得直接下道旨让寡妇鳏夫两两配对。
楚摘星在龙门客栈打听消息的时候也把整体情况听了个大概。
了解到中千世界也差不多,无数的低阶修士虽不能直接去最前线抵御魔族,但处处都少不了他们。并且还承担着一项隐形任务,那就是孕育后代。
在这方面魔族天然地就拥有优势,若是异位而处,恐怕此时的基数已是人族的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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