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2/2)
楚摘星浇完之后,又把剩余的酒倒在碗中,摆在墓前,问道:“你今天为什么下那么重的手,不像你做人留一线的风格。”
祝余似乎早等着楚摘星这个问题,不慌不忙道:“老大,你知道阿茹的身世吗?”
言罢也不等楚摘星接口,就自顾自说道:“阿茹的母亲是二十年前灭宋时俘虏的宫婢。当然,这是官方籍册上的说法,实际身份应是宋国的公主,阿茹身上的血脉之力也是来源于母亲。
因为陈应见色起意,想将人纳为己有,于是串通军需官给改了身份。以当时的情景,做手脚的很可能就是楚伯父。
一国公主,金枝玉珂,若非陈应从中作梗,终此一生怕是都要在宫中服役,陈家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可那陈应是个花花肠子,新鲜感过去了就扔,府中之人也惯会踩高捧低,所以觉醒了血脉之力的姨母是因为缺医少药,生生病死的。
姨母临终之前,为防阿茹控制不住己身大开杀戒,引来朝中两位祭司追捕,逼阿茹发下重誓,终此一生不得对陈家人动手。
阿茹不能杀的,自然是我替她来杀。所以老大你不必担心我,我心态好的很,没出任何问题。”
楚摘星点燃了纸钱投到铜盆里,火光照着她的脸,显得明暗不定:“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她要是早知道,就会亲自动手。
祝余也跟着往铜盆里投纸钱,火苗猛地又窜高了一截,把他的脸照得和楚摘星一样阴晴不定:“老大你忙着很多事情,本就不常与我们见面。而且阿茹不准我拿她的事来烦你,她说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应为她这些小事操心。你知道的。”
楚摘星默然不语,只是手中投纸钱的速度更快了些。
祝余觉得老大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最先察觉到楚摘星不对劲的是安澜。虽然楚摘星离家十二年,安澜完美错过了她的成长阶段,但楚摘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母女连心,她能隐隐感觉到缠绕在女儿身上的阴霾。
不浓重,但是半点没有消散的意思。
安澜记得小时候的女儿从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想哭的时候就会哭,想笑的时候就会笑,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整个人和少年老成、早慧多智这种词汇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如今虽然长大了,成熟了,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但也不至于把所有的情绪都封藏于冷漠的面容之下,连笑容看着都像是虚应故事,强挤出来的。
回来十天有余,女儿脸上露出的笑容屈指可数。就算搬回了这旧时成长的院子中,也是埋头在做自己的事。每天只有一件事雷打不动,就是问大军何时能够集结完毕攻秦,她好好上阵解决掉穆伟才那个麻烦。
而且,还有陈家上下二百一十四口的性命。虽然是祝余动的手,但想来没有自己女儿的默许,祝余是绝不会也不敢动手的。
挥退了跟着的侍女,安澜独自走向了正背靠着树刻录玉简的楚摘星。这让安澜放心不少,摘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这棵树。
楚摘星早就发觉了安澜的到来,早早就停止了刻录玉简的动作,也不起身相迎,只是叫道:“娘亲。”
“在做些什么呢?”安澜并不见怪,只是同样敛裙挨着楚摘星坐下。因为有孟随云昔年给出的丹药打底,远远望去两人就像是一对姐妹。
“宗门缺一部能快速入门,威力尚可,且最好能结阵遇敌的剑法,我在想着呢。”
此次大败亏输,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都做了总结,均认为除了被偷袭之外,宗门缺少结阵对敌的手段。
两部镇宗功法倒是可以结阵,但对天赋要求太高,练了的人平时也是单打独斗的多,根本没合练过,仓促之下还未来的及就被各个击破了。
但凡有临枫殿的剑阵手段,这次定然能让魔族更难过,活下来的弟子也会更多。
宗门里现在楚摘星剑道修为最高,于是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安澜心中一惊,女儿居然能一力编纂一部功法了吗?她不知修道有什么讲究,不过她是武人,代入武学之中,这就是能开宗立派的标志啊,哪怕只是个小门小派。难怪把穆伟才看做土鸡瓦狗,认为覆手可灭。
但孩子无论飞多高,本事有多大,在母亲眼中也依旧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安澜状若无意说道:“是不是遇到事了,能不能和娘说说?”
楚摘星一懵,第一反应就是祝余说漏嘴了,但缓过神来一想,祝余是不会说这些事的。
被娘亲看出来了啊,不过楚摘星还是默默摇了摇头。
可血脉压制就是血脉压制,无解。对上安澜,楚摘星是绝无蒙混过关的可能性的。
“是没有遇到事?还是遇到了不能和我说事?前者点一下头,后者点两下。”
难耐的沉默之后,楚摘星还是点了两下头。
安澜长叹了一口气,摸了楚摘星的脸好一会,才把人揽入怀中靠着自己的肩膀:“你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做,但时时让紧迫的情绪压在身上是不好的。你看这棵树,比你十二年前离家时又粗壮了不少。”
“嗯。”楚摘星闷闷应道,兴致并不高。
她小时候最喜欢躺在上面晒太阳睡觉,如今故地重游,只图一个心安了。微风穿树,叶簌簌发声,于她而言就是天籁,可暂时忘记心中那些压力。
“我儿,你可知这树是如何成长的?”安澜忽然抛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不等楚摘星回答,安澜就继续说道:“这是你外祖母告诉我的,如今就传给你。凡树欲长,冠则越伸,为承光泽,根则愈深,为蓄雨露。
根系于地下绵延万里,穿过重重障碍,陷入最深的黑暗,没人会知道,知道了也没人会在乎,人们在乎的只会是粗壮的树干能用来打造什么,高耸的枝丫能打下多少柴火。
越向往光明,就要越陷入黑暗,但人们在乎的只会是向阳的一面是什么。把根系暴露在外,是取死之道。摘星,你可明白?”
楚摘星靠在母亲肩上,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眼皮剧烈颤抖着,额上不断冒出黄豆大的汗珠,从最开始小口小口喘着气,到大口大口喘着气。
手不由自主伸入了衣内,勾出一块坚硬的青色鳞片来,死死握住。任锋利的边缘把手掌划得鲜血淋漓,好似这样就能给她带来力量。
安澜也没料到自己的一番话会带来这样的后果,瞬间也是六神无主,愣怔片刻才一叠声的让人去请祝余来。
“娘亲,不必了。”好似生了一场重病的楚摘星扯住了安澜的袖子。
安澜捧住了楚摘星汗津津的脸,着急的上下摸索:“摘星,没事吧?真的没事吧?”
“一时有些想|左了,幸亏娘亲您提醒了我。”
此时楚摘星的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比先前好了不知多少倍,就好像蒙尘的宝剑被悉心擦拭过了,再度归鞘。
若是孟随云在此,就会发现先前从楚摘星心中沼泽翻滚而出的淤泥被全数压下,呈现在人前的部分重新变成了一汪清泉。
只是那片沼泽已不复未被发现时的平静,不过其中究竟翻滚地有多么剧烈,就是楚摘星一个人的秘密了。
安澜心疼地替她清理手上的伤口,把外翻的肉一点点抚平,又托着那块青色的鳞片问道:“这是什么?怎么把这么锋利的东西戴在身上。”
楚摘星迟疑了一阵。脸上飞起两块可疑的红云:“一个……朋友的东西。”
安澜本没觉得有什么,只当是楚摘星看着亮丽,才戴着玩的,奈何楚摘星的演技太拙劣,表现太可疑,反而让她窥见了点什么,揶揄道:“当真只是一个朋友?”
女儿的婚事她现在是百分百管不了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女儿大婚那一天,所以能打听一点是一点,也好少些烦忧。
楚摘星小心把龙鳞上的血迹搽干净,重新塞入衣领之中,咬着下唇嗫嚅道:“真的只是朋友,不过有机会的话,会带她来看看您和爹爹的。”
这话里的意思,还真有!简直是意外之喜!安澜兴奋了,正准备继续打听下去,楚摘星就在她肩膀上滚了一圈,把虚汗尽数擦在了安澜身上:“娘亲,我饿了,馋您做的鱼脍和炙肉了,能不能去帮我做啊。”
“你个小滑头,先放过你。”安澜临走前狠狠戳了戳楚摘星的额头。
好说歹说把安澜哄走之后,楚摘星重新靠回了树上,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压下心中空落落的感觉。
也不知何时才能与师姐再见。楚摘星,你要加油啊!
楚摘星摆弄了一下手腕上的七彩绳,又想了想,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糕点来。没舍得全吃,只用手掰了一点点,连同残渣一起压在舌下,任由那股甜意在口中散开,直到一点味道都没了才不舍地咂咂嘴。
这是她仅剩不多的念想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享受完毕的楚摘星正准备不管不顾去树上修炼睡个懒觉,心念却忽地一动,身形瞬间出现在某处,接住了一把再熟悉不过的长剑。
“楚铮,楚萱,你们两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拎着手中的剑,楚摘星是又惊又气,语气十分严厉。
这两熊孩子,居然敢到紫宸殿偷拿自己这把正在汲取人间功德的佩剑玩!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一夸这两孩子初生牛不怕虎好,还是要痛骂他们无知者无畏。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不管是自己感知,还是速度,慢上分毫,楚铮这双腿就会被这把剑砸得稀碎。即便能救过来,这断肢重生之痛也非他一个凡体未锻的少年能承受的。
都感受到拿不动了怎么还要强拿!虽然能挪动也很不错了。
怎么能比自己小时候还要调皮,瞎逞什么能!想自己小时候最多也就是翻|墙去看别的小朋友怎么玩耍的而已!架也是……算了,架倒是没少打过,而且多数时候还打不过要家丁过来救场。
早知道就拒绝爹爹的提议,不用这王朝气运弥补挡天雷失去的功德了。差点把弟弟妹妹都给陷进去,到时候怎么和爹爹娘亲交代。
害怕到极点之后反弹而出的就是无尽的怒火,楚摘星,脸黑如锅底,声冷如冰。
楚铮和楚萱本来就有些怵楚摘星这个只在故事里听过名字的姐姐,她这次回来超过八成的时间又是一副冷脸,靠八面玲珑的祝余塞给她送出去的小礼物才让这两个小的对她的害怕情绪没有这么大。
现在好,一朝回到解放前。
两小孩都是被吓得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转。
偏她们家家教严,奉行的准则是一般不打孩子,拿着藤条吓唬一顿就好。一旦决定打了,那就必然是不脱一层皮不算数,而且被打的时候还不能哭。
楚摘星小时候只挨过一次毒打,因为不肯吃饭,言辞中对安澜不恭敬,这两却是从懂事起就开始挨揍。尤其是楚铮,往年在坊间还有个九尾太子的诨号,意思是他惹最大的祸,挨最毒的打,没有九条命绝撑不过去。
在两小的认知中,主事人越是严肃,挨揍的可能性就越高。
姐姐这么严肃,那这顿打是必然逃不掉了,楚萱已钻进了楚铮怀里不敢擡头。
楚铮年岁大些,勇气更足,把楚萱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汪汪道:“姐,是我的错,我好奇想来见见你这把能劈开天雷的剑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才偷跑了进来,萱萱是跟着我来的,你要罚就罚我吧,不关萱萱的事。”
楚萱在楚铮的强势镇压下依旧探出一个小脑袋,着急争辩道:“姐,不是这样的。是我好奇所以才让哥哥带我带我来的,不干哥哥的事。哥哥还要坐朝立政,被打伤了不好看,你要罚就罚我吧。”
呵,还都挺有担当的。
“你们两个又在做什么?紫宸殿……”威严男声在穿过梁柱看清殿内所站之人后,语气立刻变得温柔起来:“摘星,你不是在老宅吗?怎么回来了?铮儿、萱儿怎么也和你在一起。是不是他们又……”
楚淮人老成精,发现两个小的脸上都带着泪痕,心中笃定这绝对是又闯祸了。
可又闯了什么祸呢?
是又联手把哪家勋贵子弟给打破头了?还是在课堂上又和老师对着干了?总不能是又把梓潼养的那只猫的胡子给剪了吧!
那自己也要跟着一起吃瓜落!
他的情报部门今天还没有反馈给他任何消息,所以唯一的消息渠道,只有楚摘星。
在两小缩成鹌鹑,颤巍巍等待命运的裁决的时候,楚摘星悠悠开了口:“没事。是娘亲想他们两个了,我这才来接他们。路上这两说想见识一下我的剑,我就把他们带来了紫宸殿,没有打扰到爹爹您吧?”
“没有,当然没有。我这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楚淮自认亏欠女儿良多,所以对楚摘星任何行为都是直接开绿灯放行。
两小看着楚摘星的表现顿生感佩之情,哇塞,姐姐好厉害,对着父王编瞎话还能面不改色。而且真的好好,一点都没有戳穿他们。
浑然不觉命运已经对他们两伸出了毒手。
“爹爹,我观弟、妹武艺仍有不足。我归家不易,想着还有些时间,想给她们来些特训,不知爹爹意下如何?”
楚淮喜不自禁,立刻满口答应,有出息的子女愿意带携一下还未出头的弟弟妹妹是做父母最愿意看到的事情了。
一碗水端平只是永远达不到的理想状态,父母希望子女个个都好,自然就会多分一些给那些尚且不足的子女。
然后大方给了楚摘星一道金牌令箭:“他们俩要是不听话,你可随意处罚。”
楚摘星盯着爹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楚淮都有些绷不住,这才嗯了一声。
明白了,这是老来得子,有娘亲护着,爹爹平常也不太好揍,要她来当这个恶人呢。
看着已粗粗恢复精神头的两小,楚摘星嘴角勾成了愉悦的弧度。
胆大包天、不好管教是吧?那一定是毒打挨少了。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楚摘星拿出了在南嘉院的派头,让王城的百姓有幸听到了太子殿下和昭阳公主殿下的惨叫声是什么样的。
自此之后,这两见到楚摘星都是腿肚子直转筋。因为姐姐揍他们,母后不仅不拦着,还要大声叫好呢!
对姐姐深深的敬佩?那只是区区副作用。武功的突飞猛进?更是微不足道的贡献。
好在噩梦再长也有尽头,楚铮、楚萱终于还是等来了大军集结完毕的消息,摆脱了每天一睁眼就是挨揍的日子。
安澜坐在马车中,替楚摘星整理本就没有一丝褶皱的衣领,又帮她戴上了孟随云早为她准备的发冠,絮絮叨叨的说道:“那穆伟才不比常人,当初被仙宗逐出之后就消失不见,再度出现时据说已得了上古传承。
你爹爹当年发动夺门之变时,那穆伟才又潜藏在梧桐宫内,趁宫内大乱之时杀死两位司命,得到了那滴代代供奉的鲜血。
你要是没十分把握,就不要硬拼,保身为上。你爹爹有办法对付他的,毕竟这么些年都过来了。”
“嗯。”哪怕这番话这今天楚摘星听了有几十遍,脸上还是没有任何不耐之色,乖巧点头应是。
她相信爹爹能不靠她就拿下穆伟才,毕竟民间能人异士多矣,但付出的代价必定也很大,不然也不会挨到现在也没动手。
安澜犹觉不足,给了楚淮一肘:“你个当爹的,倒是说句话啊。”
楚淮腰上吃痛,神色痛苦,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抚摸着安澜的背道:“梓潼,摘星的本事你还信不过吗?我儿自幼入仙宗修习,难道还敌不过那个被逐出门的野狐禅不成,你就好生把心放在肚子里,等摘星和铮儿的捷报吧。”
“尽会捡好听的话哄我。松开,让孩子看着笑话。”安澜一扭身子,从楚淮臂弯中挣脱出来,又拉着楚摘星的手说道:“这次打完,就真的不能在家里多住几天了?”
楚摘星看着眼露期待的娘亲和爹爹,缓缓摇了摇头。
有事情需要她去做,有人还等着她去相见。
哪怕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安澜仍是忍不住哭了出来:“那这次要多久回来?”
楚摘星有些不知所措。没了师姐,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娘亲。让她想想,师姐当年怎么把自己和娘亲分开的?
还是楚淮一锤定音:“好了,咱们女儿是要做大事的人,岂能居于家宅之内碌碌一生。全她孝顺,志不得伸。再说了,摘星这回又带回来了延寿丹药,咱们少说还有一百年可活,定然是能等到摘星把心上人带回来的。”
安澜挣脱不开,只能揪住楚淮的领口,狠狠捶打着楚淮:“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狠呢,这可是咱们的女儿啊,我就知道,她要去搏命。”
楚淮死死抱着安澜,赶紧使了个眼色让楚摘星快出去。
楚摘星慌张下了车,看到楚芙正推着祝余的轮椅在不远处等候,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对着楚芙长长一揖:“爹爹娘亲那里,还要劳芙妹你多劝慰一番了。”
楚芙赶紧还礼:“长姐放心,我自当尽力。”
楚摘星又拍了拍祝余的肩膀:“我想宗门不日就要迁来,你要多配合爹爹和大师兄,做好选址这些事。哦,还有,补全世界法则的时候会有天地异象,你从现在开始就要出榜安民了,免得惹出乱子来。”
“老大,收钱要办事这个道理我是懂的,我现在也被拜为国师了,你就放心吧。”
“姐,祝你和哥哥奏凯而还。”楚萱亲自给她牵来了坐骑。
楚摘星摸着楚萱的头,又一次叮嘱道:“我给你改良的剑谱好好修习,不要贪玩躲懒。以后您进了宗门,自有人教你腾云驾雾之术,懂了吗?”
楚萱乖巧点头,眼巴巴的看着楚摘星。
征人扬鞭自西去,再回首时不少年。
那一日许多前来慕名来见长公主殿下的民众在向后代子孙描述这位的风姿时都不由自主用了同一句话:世间绝无第二人。
楚摘星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别误会,并非身故。
楚铮的报捷军报送到楚淮御案上时,楚摘星在极西之地的山脉上找到了此方世界的位面之脐。
“父王亲启,儿臣铮伏拜谨奏。
自大军出发,越四月方至两国边界,守将意坚,久不得克。幸阿姐单人独骑,一剑破城门,将士用命,一鼓而成。
秦人凶狡,坚壁清野,路途多设拒马、陷坑,荆棘,阻大军去路。后妖师穆伟才行云布雨,率偏军攻杀欲断我军粮道,后军诸、姜两位将军率众死守,伤亡过半。阿姐御剑急援。
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飞沙走石,穆伟才驾云而起,与阿姐入云中厮斗。少顷云收雨霁,天地复初,阿姐持穆伟才头出,三军欢呼,齐贺万岁。
妖师授首,秦国再无阻碍,儿臣已与范大将军分兵,各率一军攻占秦土,预三月内可竟全功。此诚赖父王功德威名,儿臣再为父王贺!
唯阿姐斩杀穆伟才后留书辞行杳无影踪,儿臣请父王示下,是否加派人手找寻?”
楚淮轻敲着御案,良久才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女儿,又一次离开了。
然后缓过神来提笔在这份奏疏上写道:“干的不错,在外注意安全,多听多看少说。至于你姐姐,不必再找,随她去吧。”
还未等他让内侍把这份奏疏发还,就听到隆隆的响声,砖瓦一齐摇动,到处充斥着地龙翻身,快快躲避的声音。所幸早就准备好了预案,众人也不慌张,皆是有序躲避。
“陛下。”祝余适时出现在了楚淮面前。
望着乍暗的天色,楚淮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国师,你说摘星能成功吗?”
祝余推着轮椅,落后楚淮半步:“陛下,我只知道,老大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失败的。”
“那就好,希望如此。”
楚摘星将藏在右臂中的世界法则投入了急不可耐的位面之脐中,因为是以弱吞强,所以过了七八天,沉寂的位面之脐才重新恢复波动。
紧接着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之力开始从此处开始往四周震荡开去,草木开始疯涨,山体拔高,灵气从此大量涌出。
在她看不到的海洋深处出现数以千计的小漩涡。海水缓缓从这些小漩涡中涌出,缓慢扩张并改造整个世界。而出许多从未出现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灵脉矿石在灵气的影响下急速发生变化。
虚空中大量漂泊无依的小碎片受完整的规则之力吸引,融入了此方浮羽界,亦有一些老旧和残朽的碎片被剥除。但相较数量,吸引而来的比剥除的要多太多。
楚摘星在心中粗略估计了一下,这次扩张至少应该能将此方世界扩大百倍,虽比不上流影小世界star徰王里,但在小世界中应该也能排到中上了。
最关键的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此地都是宗门独占,比在流影小世界四面皆敌的境况要好上许多。
看来大师兄他们来之后有得忙活了,人口是真不够用,也不知道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能招募到多少有经验的流民,能不能缓解燃眉之急。
楚摘星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感受到了此方世界对她深厚的眷恋。她毫不怀疑要是自己现在去宰了陈应一家,天道只会象征性的给点表示,说不定连象征性的表示都没有。
连天道都会看人下菜碟,身上功德多、气运强的就少劈一些,只削去功德,看来人想坚守本心真是很难啊。
这下收集的功德应该能换劈个三次的吧,楚摘星自嘲一笑。
不过她此次获得的最大好处并不在此,而是亲眼得见规则改造世界的过程。
生死寂灭,往复循环。大道衍生,万物更替。
楚摘星觉得,她已经摸到自己的道了。
距离金丹期,半步之遥。
她再度进入当初斩魔时那种玄妙的状态,无物无我,人剑合一,冥冥之中自行挥舞起剑来。困扰她多时的问题在此刻迎刃而解,大师兄拜托她创造的那套剑法于此刻酣然畅通,尽情在山崖上刻画。
待楚摘星清醒过来,只见崖壁上被分成了有两部分,一部分是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北斗”,是她观世界变化所得。另一部分则是杂乱无章的剑法,是她悟剑道所得。
这可真是双喜临门,一下就解决了新的镇宗之物和剑法两大问题。她当即用剑把包含着剑气和世界规则气息的崖壁整块削下放入乾坤袋中,只是刻录剑法玉简之时,楚摘星怎么也找不到刚刚的感觉,只能把勉强把只有刚刚八分感觉的剑法刻录进去。
她也没舍得毁去她在最好状态创造出的剑法,给以后有可能出现的散修留了一条小路。
把乾坤袋送到楚铮的军营之中,让他带给祝余转交。楚摘星最后望了望四周,似乎是想将一切都刻在脑中,随后捏碎了手中的登天令。
事已竟,多留无益。若有缘,自当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