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真相(2/2)
等她跑到李元牧的屋外时,李元牧恰好从窗棂跳下,身形都还没站稳就措不及防被李婧冉拉着往正殿跑。
他微怔片刻,随后立刻坚定地反握住她的手,两人的影子被阳光照得重叠。
燥热的夏日总显得毫无止境,原本连一丝风都没有,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
而在这片粘稠的空气中,当有个人义无反顾地拉着他一路破空向前奔时,他才惊觉原来夏日也是可以活得如此不一样。
奔跑间连闷热的空气都得为之让步,被驯服成绕指柔般萦绕在他们耳畔的微风,像是世界在迎接着他们的到来。
阳光普照大地,大地烘烤人间,她是他在此刻的天地间唯一的光明。
兴许是紧张的心理作祟,两人在正殿门口喘息着停下脚步时,李元牧才惊自己的心脏跳得仿佛要冲出嗓子眼。
一下又一下,激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像是不安于室的野藤蔓在攀爬着墙头,像是枪支走火的子弹。
就在李婧冉要上前推开那花纹繁复精致的宫门时,李元牧握住了她的手腕。
李婧冉回眸,瞧见李元牧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沉毅,他轻喘了口气,语气低却坚定:“我来吧。”
“......好。”李婧冉并未多问,又或是说这一刻的她在内心深处和李元牧同频共振着。
一个噩梦,应当由他亲手打破会更好。
她退开两步让出了位置,李元牧吸了口气走上前,少年身影单薄清瘦地挡在她的面前,推开了门。
随后是好几秒的静默。
李婧冉心中一咯噔,难道他们这次一点都没有磨蹭,却还是迟了吗?
就在她还在思索要如何安慰李元牧时,殿内却传来了女子微讶的清婉嗓音:“元牧?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
李元牧背对着李婧冉,她并没有办法看到李元牧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哑地唤了句:“母妃。”
正殿燃着佛手柑熏香,清新怡人的柑橘气息十分提神,隐约间还能闻到封层香脂燃烧时的温暖甜香。
李元牧与琴贵妃在矮案边面对面跪坐,琴贵妃此时穿的还不是那身浅蓝色衣衫,而是一件没那么正式的月牙白长裙,衬得她本就秀美的脸庞更加婉约。
琴贵妃看着站在李元牧身后的李婧冉:“这位是?”
李元牧回眸与李婧冉对视片刻,随后李婧冉默默挪开了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不语,意思很明显:交给你瞎掰了。
李元牧沉默片刻,随后迅速打了下腹稿,开口对琴贵妃解释道:“母妃,儿臣先前在屋中禁足时,二哥派人以送食之名给我下毒,幸而被她撞破,才得以让儿臣留得一条命。”
琴贵妃一听,注意力果真被转移了,眉心微蹙地看向李元牧,关怀地问道:“你没事吧?”
听李元牧笑着否认后,琴贵妃这才舒了口气,又惊又怕道:“二皇子这件事着实是做得过火了......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才刚被废黜,二皇子恐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误以为你父皇有意立你为下一任储君,这才对你下了毒手。”
她轻轻叹息一声,将面前拨好的橘子抽去橘络,这才递到李元牧面前:“兴许我从小就教你们教错了。”
李元牧接过橘子,拿在手里却并没有吃,他对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向来兴趣不大,只是宽慰琴贵妃道:“不争不抢,不掠不夺,的确是保命良策,母妃不必自责。”
李元牧的长相在很大程度上都遗传了琴贵妃,如今琴贵妃的眉眼间笼着淡淡的忧愁时,便显得格外我见犹怜。
她喟了句:“在这神宫之中,依旧唯有权势才是保命良策啊......”
“算了,不说这些了。”琴贵妃勉强弯唇笑了下,转移话题道:“华淑是个要强的性子,想必日后也能护着你些许。这不,你父皇颁了个治水任务,她一介女儿身竟也一马当先冲了上去,如今还在封城呢,也不知她过得怎么样了。”
华淑如今居然不在皇宫?!
那就只能说明“李元牧被软禁时是华淑把他救出来的”这件事是完全不成立的。
可李元牧先前分明对她说,按照原本的时间线,是华淑将他从屋中救出来的啊?
李婧冉心中微愕,下意识转头看向李元牧,却看到他的神色间也有一瞬的怔忪。
「小黄,事件在一次次循环中会改变吗?」李婧冉禁不住跟小黄确认了句。
小黄应得很快:「不会。在没被你影响的情况下,所有的事件都是按照过去的真实时间线发生的,宿主可以放心。」
假设事件不会更改,那就说明在这整件事里,华淑都从未出现过。
可李元牧却为何告诉她,是华淑救了他呢?
就在李婧冉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时,门外却传来一声通传声:“陛下到——”
琴贵妃站起身,看向他们道:“你们......”
“我们去屏风后避避。”李婧冉在李元牧说话前率先开口,拉着他便一同绕入了内室。
两人钻进去藏好,李婧冉刚把裙角拉进来时,便透过屏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走入正殿。
陛朕想同你商议一件事。”
“陛下言重了。”琴贵妃的声音依旧柔情似水,“您有话直说便是。”
“朕欲立我们的儿子为太子。”李婧冉听到陛下如是道。
就在他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李婧冉却感受到紧贴着她手臂的李元牧开始克制不住地轻颤着,而李婧冉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因为她瞧见陛下从袖口拿出了一把匕首,精致且镶嵌着宝石,往琴贵妃面前轻轻一推:“立其子,杀其母,此乃大晟的规矩。”
陛下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这位他最宠幸的女子,和煦地把选择权交给了她:“婉娘,你自己选。”
琴贵妃伸手去触匕首,却一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花瓶。
“咔嚓”一声脆响,精美的花瓶刹那间四分五裂,成了无数个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琴贵妃如同受惊般缩回了手,半晌都没再说话。
她看着这位曾经下了朝会日日来陪她用晚膳的男子,耳边依稀还能听到他当年诓她入宫时说的山盟海誓。
他先前分明说过,他会一直爱她。
大殿内十分安静,李元牧在这一刻也终于知晓了琴贵妃身死的真相。
他一直觉得琴贵妃待他们姐弟总是情绪较淡,很多时候也觉得琴贵妃待阿姊比待他更为上心。
只是现如今,李元牧才明白了这位温婉的女子从未说出口的情感。
她先前说,是她错了,她不该教他不争不抢。
可是琴贵妃应当是知晓李元牧的个性的,他是个生性纯善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会去争抢呢?
就算是为了他的母妃,他也不敢和那幼年丧母的二皇子去争太子之位。
这个温婉的女子大半辈子都很柔和,似汩汩流水一般存在感不强,但她却用自己的生命送了李元牧最后一份大礼。
琴贵妃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她用自己的生命给李元牧换了太子之位。
如今终于得知了真相的李元牧狠狠咬着自己的拳头掉着泪,无尽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整个人都痛得蜷成一团。
是他无用,才会让他的母妃觉得他必须要有这地位才能在深宫之中活下去;是他不孝,才会忽略了他母妃从不说出口的爱意。
他怎么可以说他的母妃不够爱他?
李婧冉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觉得心头大撼,尽管先前早就猜到了些许,但亲耳听到这些话时还是感觉前所未有的怅然。
她生怕他的声音被外头的人听到,只能自他身后紧紧搂着他,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这个指尖温度都在发凉的少年,让他不要再因那幻痛而疼得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动静才再次安静下来,李婧冉缓慢地松开手的那一刻,才发觉李元牧都快哭得背过气去了。
他站起身就往屏风外头跑,“扑通”一声重重跪在琴贵妃面前,夺过桌上那把匕首,抽噎地哀求她:“母妃,儿臣.......儿臣从不曾想过那太子之位,也无心卷入朝堂纷争。”
“您不要......”李元牧膝行着上前几步,仰着脸,眼下一片连着鼻尖都像是在冬日被冻伤了一般,敏感地泛着红,“您不要为了儿臣做傻事。”
从李婧冉的角度看去,她能看到琴贵妃的眼眸中有些迷茫,她却只是淡笑着对李元牧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自是不会轻生的。”
琴贵妃如是说着,但李元牧和李婧冉心里都清楚,在先前许许多多次的循环里,琴贵妃最后都选择了死亡。
李元牧明知道母妃如今都是说给他听的话,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去劝告琴贵妃。
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其实陷入了时空循环,而琴贵妃在时空中每一次都留给他了冷冰冰的尸体?
这个事情太荒谬了,李元牧压根没法以这个为缘由,说出任何能够说服琴贵妃的话。
情绪直直往脑门冲,李元牧只觉得头颅像是被千万根金针扎着,让他头疼欲裂。
痛得眼前发黑的时候,李元牧的目光挪到大殿门口时,瞧见那高贵又艳丽的紫衣女子正懒散地倚在门边,笑盈盈地望着他。
“阿姊......”李元牧的眼神都涣散,像是病榻上濒死的信徒正呼唤着神明、呼唤着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李元牧的嘴唇都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李婧冉立刻留意到了李元牧的不对劲,同样压着裙角在他旁边跪了下来。
她边伸出手握住李元牧冰凉的指尖,边冷静地对琴贵妃道:“贵妃娘娘,七殿下性子纯善,属实并不适合这宫廷斗争。”
“与其让七殿下坐上那被无数人虎视眈眈的位置,不若让他继续隐藏锋芒,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一生。”
李婧冉话语顿了下,试图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去剖析琴贵妃的心理,缓慢地补充道:“七殿下如今已然听到了一切。您就算为他换来了那太子之位,七殿下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
“况且您对这世间仍是眷顾的,不是吗?”她语气格外诚恳,目光在殿内的布置上大致扫了一圈,“丹青画,七弦琴,在夕阳下赏花,您分明是喜欢这些的。您应当为自己也考虑考虑。”
陛下告诉琴贵妃,她得为了她儿子的荣华富贵去死。
而李婧冉却告诉她,她的死亡并不能换来她儿子的幸福,反而会在他心里烙印下一辈子的痛,让他永世不得安宁。
最重要的是,她应当为自己而活。
琴贵妃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眸有些湿润。
不知究竟是李婧冉话语里的哪一点打动了她,琴贵妃含泪看着李元牧,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李元牧心中紧绷的弦随着琴贵妃的颔首,终于松懈了下来。
铺天盖地的疲倦让他克制不住地往旁边歪倒下去,被李婧冉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李元牧望着她,杏眸里是李婧冉鲜少见过的光亮,比阳光更为纯粹耀眼。
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但李婧冉却好似听到了他的心中所想。
她半搂着少年清瘦的肩胛骨,侧过头朝他笑了下:“李元牧,我们成功了。”
他们终于打破了琴贵妃死亡的魔咒。
未时三刻的钟声再次敲响,李元牧和李婧冉四目相对,均释然地松了口气,轻轻弯了下唇。
只是就在下一刻,李婧冉却感受到了熟悉的天旋地转。
暗紫色的蝴蝶颤动着翅膀,扇起一阵剧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狂风。
被打碎的花瓶碎片再次被拼凑回完好无缺的模样回到了桌上,眼前的景象极速后退,从正殿到琴合宫门,再到时光最开启的那片空地。
李婧冉倏得再次睁开眼,发现时空再一次循环了。
她只觉浑身上下被无数把刀子割裂成碎片,五脏六腑涌着一股翻天覆地的胀痛,迫得她喉口一阵腥甜,扶着树竟是吐出了一口鲜血。
为什么会这样?琴贵妃明明活下来了,为什么时空还是会循环?!
是因为时空循环的契机发生了改变,还是因为......
琴贵妃的死,根本就不是时空循环的真正原因?
在生理中的剧痛下,李婧冉脑海里飞快闪过了无数个片段。
——“那我的执念,应当是真心。”
“我好像永远留不住真心待我之人。”
——“若没有阿姊关怀我、照顾我,我恐怕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李元牧先前说的话在她脑海中萦绕着,挥之不去。
这一切的一切最后汇聚成了李元牧看着空无一人的殿门,唤的那句“阿姊”。
竟是如此,原来如此。
李元牧其实早就告诉她答案了,不是吗?
李婧冉心中大撼,但这个念头毕竟还是太过荒谬,让她必须再验证一次。
至于该怎么验证.......
李婧冉想到了琴合宫的那个油桶,眸光划过一丝暗芒。
再一次回到被困的屋内时,李元牧的呼吸略有些急促。
他刚平复了没多久,就听到窗棂处再次被敲响。
李婧冉站在窗外,炽热的阳光照亮了她神色间的担忧:“李元牧,出事了。”
李元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后看到不远处那熊熊黑烟时,瞳孔缩了下。
这火刑的黑烟分明是未时两刻的事情,为何现在时间还没到,却已经出现了?
李婧冉的神色很焦急,她并没有把唇上的鲜血擦干净,此刻柔软的唇上还残余着一些艳红色。
她目光灼热地看着他,情绪激动地道:“你知道怎么出这个时空循环,对不对?”
“不......”李元牧下意识地想回避,谁知手腕却被李婧冉紧紧握住了。
她的手指很纤细,如今却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像是要嵌入他的皮肉一般。
“李元牧,我求你,就当我求你行吗?”她哀切地看着他,语无伦次道:“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你看到了吗,这场大火分明应该是许久之后的事情,可是现在就发生了。”
“这个时空的时间线已经在崩塌!我们必须尽快出去!”李婧冉铿锵有力地丢下这一句话后,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元牧:“你也不想死在这里吧?”
李元牧看着那熊熊烈火,全然不知此烈火非彼烈火,心中繁乱得不成样子,就像是个被拉扯坏的毛线团。
在这个混乱无章的时刻,他目光落在她唇上的鲜血,低声喃喃道:“你的嘴怎么了?”
李婧冉眼眸中都蓄了泪:“我每一次循环,身子骨都会变差。”
她握着他的力道越来越松,像是崩溃了一般,蓦得捂着脸蹲下身:“我真的呆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
若说李元牧方才还犹豫着不愿开口,此时的他看着窗外将脸埋入膝哭得轻颤的李婧冉,却再也无法抵抗了。
李元牧闭了闭眼,声音里是极度隐忍下的哑意:“......我告诉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全都告诉你。”
此话一出,方才还蹲在地上的女子瞬间站起了身。
李元牧微愕地看着她,这才发现她脸上哪儿还有一丝一毫的泪痕?
她分明是装的。
“说吧。”李婧冉的目光里很沉静,又或者说她方才已经猜到了李元牧最大的秘密,如今布这个局只是为了验证罢了。
眼见李元牧又跟那蚌壳一样闭上了嘴藏起了珍珠,李婧冉却也并不担心,她只是不轻不重地反问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李元牧如今自然是明白自己方才被她套路了,紧紧抿着唇,偏过头不愿再开口。
而李婧冉只是紧紧地盯着他,半晌后极轻地笑了下。
“说说吧,你口中的华淑。”
她凝着他,话语在炎炎夏日让他如坠冰窖:“这个每逢困境就会救你于水火的、被你臆想出来的华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