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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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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说得意味不明又略带娇嗔,有过适才那孟浪一语,如今谢昭宁只觉自己简直愧对“礼”这一字,耳根又止不住烧灼起来。

“……好,”谢昭宁冷不防便被下了逐客令,也不与她计较,见四周无人,只忍不住又垂眸凝住她,与她轻声道,“郡……替我谢过素采姑娘。”

谢昭宁正想唤她“郡主”,却又被霍长歌挑了眉眼半嗔半恼横一眼,便自觉抿唇吞了话音道。

他前些日子出宫探查前朝踪迹,便颇仰赖素采,素采只日常下馆子、购买家需的功夫,便摸出了一串前朝的暗桩。

只那些人职位不高,又颇有骨气,抓一个吞毒自裁一个,倒头来虽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却已能让他得以窥见常年受战火侵袭的北地有多么人才辈出,原是京畿这安乐顺遂之地无法比拟的。

霍长歌瞧见谢昭宁还挺乖觉,对她的纵容程度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有多深,心头又甜又喜越加心满意足了。

她闻言应他一声转身便走,一路到了巷子中,推门入了燕王府。

谢昭宁杵在原地目送她离开,许久后,方才转身走了。

城北,宣平里,居室栉比,门巷修直,本是一处极好的地段,巷头还有人住,热热闹闹的,越往巷子深处走,愈是静谧安宁,打眼儿望去竟是十室九空,连点儿人气儿也罕有。

谢昭宁直往路的尽头过去,脚步声轻叩石板路,停在巷尾一户院门前,惊起檐下瓦上休憩的鸟雀。

那院落从外瞧着并无甚特别,朱漆木门上也未曾悬匾,只泥塑的质朴外墙比寻常人家高上不少,院外栽种着一圈上好金桂,若是在中秋前后过来,冷风一送,四下里飘香,那味道甜而不腻,最讨姑娘们喜欢,平白给宅子增添三分温软人气。

谢昭宁走出一身薄汗,人在院外,眼神眷恋地觑着那排树良久,耳畔隐约似有少女清脆笑着与他欢快地说:“咱们今年种下这桂花树,来年我学母亲泡茶与你们喝。”

倏然,那宅子厚重木门旁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霎时惊碎那一出裹着桂花香的旧梦,谢昭宁循声望去,却见那门内正转出个小童来。

那小童十二三岁模样,脑后梳一对小髻,着一身朴素短打,怀里抱着把笤帚,擡眸一见谢昭宁,惊喜道:“三公子,您也来啦!”

“嗯,二哥呢,可在院中?”谢昭宁与他温和一笑,笑中残留一份伤怀。

“在,在。”那小童忙点头侧身一让,省了礼数也不另开正门,引他从偏门进府。

那府里也如府外一般景致,冷清寂寥,只环了墙角栽着一排金桂,枝叶间绿油油的,颇显生机盎然,再往院中深处走,正有连璋带来的两名禁军正沉默做着洒扫,再进两步,靠着回廊一侧,一株茁壮金桂树下,静静蹲着方浅浅坟茔,半人高的石碑上空无一字,只顶上一角斜挂一副以红绳系着的巴掌大的松绿玉牌。

连璋便是跪在那碑前,闻见响动擡眸轻瞥,见是谢昭宁,复又垂眸凝着那石碑,像是与那石碑正在悄声说着话,他一双凌厉星眸中难得一见温柔神色。

那僻静一隅似是绕着石碑生出了股子瞧不见的沉重与哀伤,谢昭宁行至碑前,双腿便似陷入那浓重的伤悼中,被其裹挟着渐行渐缓。

他曲膝半跪在连璋身侧,撚着袖口细细揩了揩那碑面,那小童便立在他身后轻声道一句:“晨起才擦过的。”

这话倒也真,那汉白玉质地的碑原瞧着就干净,面上亮光光的,谢昭宁轻笑一声,适才收了手,又探出两指挟住那玉佩兀自取下了,摊在掌心里瞧了两眼。

连璋便又侧眸瞥他一眼,也不说话。

那玉牌色泽纯正,通体剔透并无杂纹,上雕一丛金桂,花瓣拥挤攒簇成团、欢快热闹,只雕琢手法略显粗糙生疏,似是新手所为,谢昭宁仔细撚着那玉牌,指腹在其上缓缓摩挲两下,转头眸中带笑,温声问连璋:“你雕的?”

“嗯,”连璋眼神似有一瞬躲闪,淡淡道,“已不知该送她甚么才好了……”

“有心了,”谢昭宁却未注意他异状,只又将那玉牌小心挂回去,笑一声,“却是显得我俗了。”

他语罢,修长手指挑开衣襟,顺着往里一探,便贴着中衣勾出个巴掌大的香囊来,那香囊月白的底上细细纹绣一丛金桂花,扎紧的袋口中斜插出一副双股发钗。

他将那发钗仔细抽出来,便带得里面风干的桂花掉出些许在掌心,一时间,浅香缭绕。

那金钗做工精巧、用料名贵,亦是拿金丝与合浦南珠绞成左右两簇相依相伴的金桂花,他小心运力将那花瓣间相互搅扰着的机簧错开,将一副发钗一分为二,拆开来,便是两支一模一样的发簪。

谢昭宁将其中一支放回香囊中收回怀里,另一支置于膝上,又拿帕子简单包了手指,便在坟前碑下徒手挖了个一掌见方的浅坑,将膝头那一半发钗平放其中。

“近日便是你生辰,这钗,原是我熔了你那长命锁着人打的。衣冠冢衣冠冢,得是穿过的衣冠才成,可你的东西哪里还剩下甚么,只这锁原还是你幼时弄坏了我的锁,赔与我的。我原应过你,”谢昭宁边覆土掩埋,边垂眸旁若无人得低声自语,嗓音温柔和缓, “若有朝一日我出得这中都,定与你择处潇洒自在的地方立个衣冠冢,咱们幼时日日听小舅念叨着北地,听闻那儿有万里草原、雪山、湖海,兴许,该是个好归处——”

“——故,你当真想与那郡主一道离开了?”连璋闻言截声问,话音里不见愤怒,只蕴着些古怪的了悟。

“……想了,”霍长歌不在身边,谢昭宁莫名倒也坦白,经过了这月余,他也彻底想明白了,二公主坟前便也不愿平白扯谎,顿了一顿,方才侧眸瞧着连璋反问道,“你会让我走吗?”

“让你走了,”连璋得了这答案,也并不意外,却是所答非所问,眸光又稍稍避开他些许,嗓音低沉地试探他,“你便不会再怨我了么?”

“非是我在怨憎你,是你分明在恨我!”谢昭宁见他这么些年,仍在自欺欺人,心下遽然腾起浓重的委屈,撩了下摆倏得站起身,正对连璋愤懑又痛楚,却是在二公主坟前一瞬又压下声量,只一字一句缓声道,“二哥,是你在恨我,这么些年来,一直在恨我。”

“而我从未恨过你,我只是——失望罢了。”

他话说完,迈步竟然就要走。

那小童远远避嫌站着,也不偷听他们说话,突然便见一贯温和的谢昭宁竟率先与连璋呛了声,也不待他相送,步履匆忙间便又从小门原路出去了。

小童一瞬惊诧,却又来不及追上他,只茫然与连璋急道:“二公子,这这——”

连璋却不答,仍沉默半跪在坟前,擡手从袖口中又摸出一块儿细雕了云鹤形貌的松绿玉牌,指腹不住来回摩挲那已打磨圆润的玉牌四角,眼眶倏得通红。

那童子觑他动作,禁不住焦灼道:“公子,这是您亲自雕的生辰礼,二小姐一块儿,三公子一块儿,您适才方与二小姐说过的,您偷偷练习了好久,碎了一堆的玉,又不知伤了几回的手,方才成的这玉牌。您要送三公子的话,快去吧!你二人因着二小姐之死隔阂已久,已是中了陛下诛心般的离间计,这般的误解已五年了,还要拖到几时啊?”

他絮絮叨叨劝了许久,却见连璋眼底隐有泪光,哆嗦着唇,想说甚么却终究抿唇缓缓摇了头,颤抖着将那玉牌合在了一双尽是划痕的掌心中,剥去那层冷硬凌厉的外壳,竟显出一抹从未有过的自责与脆弱。

谢昭宁也不待人送,步履匆忙间便又从小门原路出去,门前稍一顿足,擡眸凝着那朱漆木门,眼眶骤红。

那原是武英王生前于京中置办的宅邸,只因连珍酷爱出宫玩耍,古家大院又远在京郊到底不便,他遂买下了此处送了连珍当做某年的生辰礼,熟料到头来,连珍葬不进皇陵,却是于这宅院中,与世长眠。

谢昭宁狠狠一闭双眸,压下心中委屈愤懑,只狠下心沿着巷子往外走。

出了巷口,日头已渐倾斜,食时将近,街边正有人支了摊子在卖粽子,原是位五、六十岁的阿婆。

那阿婆着一身涤得泛白的赭褐麻衣,头发已花满大半,背也明显佝偻,精神却矍铄,手脚也麻利,一手取了粽子利落拆开外层裹着的粽叶,摆于一张粗瓷小碟中,另一手熟练于碟底调了些掺杂了桂花的酱汁,那酱汁里又融着些红糖,色泽现出浓郁的棕红与灿金的黄,瞧着便别致,气味清甜中又透出些微的焦苦,颇有些独特。

谢昭宁怔怔瞧着她动作,眸光一瞬茫然,散去了那些委屈与不豫,眼前倏得凭空凝出三道人影来:一男一女,只十来岁模样,皆着一身锦绣绫罗,正两相对峙在斗嘴,男的怀中抱着个碗,碗底晃荡着一只包成牛角模样的长棕,女的翘着脚悠悠闲闲倚坐在阑干上,还有道约莫同龄的男孩儿身影,夹在他俩人之间,仰头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颇显左右为难。

“三弟,你又与小舅一声不响去跑马,还回来得这般晚,可是忘了今日是端阳?母亲亲手包了粽子,煮好留了一碗与你,”抱着碗的男孩儿愤愤不平与另外那个男孩儿道,“要不是我抱着碗护了小半日,早让你二姐抢光了!”

“胡说,我明明留了两个与昭弟。”那女孩儿闻言笑着诡辩道,“怎么叫做‘抢’?”

“你也好意思?害不害臊啊?”抱着碗的男孩儿着恼训斥她,“一人三个粽子,你分明是吃完了自个儿的还不算,又去抢了他两个!”

“哈哈哈哈,弟弟生来就是给姊姊欺负的,要是不欺负,那才不是好弟弟。更何况,粽子本就不易消化得紧,昭弟回来得这样晚,夜里吃多了要闹肚子,我明明是在心疼他。”那女孩儿笑着弯腰去捏另外那个男孩儿的脸颊,“昭弟昭弟,你说可对?你来评评理?”

“强词夺理,三弟,走,”抱着碗的男孩儿说不过,简直懒得再搭理她,擡手拍掉她手臂,又去牵了男孩儿的手,“二哥着小厨房与你热粽子,别理她!”

“……等等,我也去!”

谢昭宁眼瞅那女孩儿从阑干上身手矫健蹦下来,追着那俩男孩儿越发往远跑出去,身影愈加淡,“刷”一下,三人无声消散在他面前,化作一捧街头吹来的冷风,他眼底倏然便盈出些水光来。

五年了,他与连璋之间隔着一条血亲的人命,纵使日日相处在一起,又互相挂着怀,别扭又熟稔,却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般毫无芥蒂的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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