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疚(2/2)
“南烟那妹子,你晓得多少?”霍长歌见左右无人,边解开大氅的系绳,边与苏梅悄声道。
“南栎么?她不怎么出偏殿,只见过一面,还是咱们初入宫那时。”苏梅略一思忖,也低声回她,“长相平平,但身材曼妙,天生尤物。那日我去送礼时,瞧着我倒是颇有敌意。”
“敌意?”霍长歌挑眉揶揄昵她,“瞧你比她美,嫉妒了?”
“怕是吧。”苏梅眼白妩媚一翻,耸肩直白一应,又出神般得仔细回忆了一回忆,故意不满似得扭着纤腰摆了摆,“她那眼神确实让人不舒坦,旁人嫉妒我貌美,也就如我这般做出一副又酸又不屑的神情来,翻一翻眼白、撇一撇嘴。可那日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她那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直直戳在我脸上,俩锥子似的,上三路下三路来来回回被她瞧了个遍,防备得紧,像我是去她们偏殿抢男人的一样。”
霍长歌闻言一怔,手指绕着系绳一顿,柳眉不由紧蹙。
“怎么?”苏梅见她神色有异,美眸稍稍一眯,试探说,“你是怀疑南烟与南栎私下互通往来?还是——想借这层干系,拉拢南栎呢?”
“咱们殿中有甚么怕互通的么?若漏不成个筛子,才叫那位不安心。”霍长歌不以为意答她,眼神却越发审度,正思量,“至于南栎,我总觉古怪——”
她话未说完,敏锐闻见屋外动静,南烟在外轻叩了房门道:“郡主,婢子回来了。”
嗓音比往日些微低沉干哑,语速也缓慢,似颇为疲累。
霍长歌便往桌边坐了,将大氅赶紧脱了与苏梅,兀自拈了块儿糕点咬了一口,手一摆,苏梅便了然抱着她大氅转身去开门,瞧见南烟,笑着让她进来,道:“郡主也才刚回来,肚子饿了正吃点心呢。姐姐你进去吧,我找银屏煮茶去。”
她似往日般将大氅往南烟怀里玩闹一塞,擦着她肩头挤出去,南烟却似一副神游模样,眼神空茫,险些被她推个踉跄,一手扶着房门,半身“哐当”砸在房门上,才险险没有摔倒。
苏梅吓了一跳,“诶呀”一声,忙回身致歉,将她扶正了,上下不住打量道:“姐姐对不住,怕是我力道大了些,无事吧?”
霍长歌也闻声绕过屏风出来,两颊塞得鼓鼓囊囊,手上还拿着吃剩一半的点心,眨巴着一双清澈杏眸,口齿含糊得关切道:“南烟姐姐,可摔疼了?”
南烟这才似缓过神来,恍然了悟自己原身在何处般,她下意识将怀里大氅抱得紧了,半张脸堪堪要埋进那毛绒绒的兜帽中,眼神闪烁,讪讪道:“无事,只没站稳,夜里未曾歇息好,似有些累了。”
“婢子是来谢过郡主糕点的,”她拉扯着唇角生硬一笑,眉目却不由低垂,嗓音也越发低哑干涸,似就要发不出声音了一样,续又结结巴巴得道,“南、南栎很是喜欢那翠玉糕,宫里日子清寂,能得些欢喜的东西,便、便……婢子谢、谢过郡主体恤……”
她一句话颠三倒四说不完,自个儿似也急了,哀声一叹,也不再解释,径直莽莽撞撞入了房门,径直与角落里与霍长歌挂大氅。
见她言行如此反常,丢魂失魄又着急忙慌的,霍长歌与苏梅面面相觑一瞬,心下猜疑便越发笃定了起来,她与苏梅递了个了眼色,苏梅微一点头,心领神会。
宫里日子清寂,能得些欢喜的东西,便、便……
便怎样?便能当个念想活下去?
这话怎听着这般耳熟呢?
霍长歌凝着南烟那道单薄背景,兀自思忖,南烟——似乎是有话想要与她说?
亥时,银屏服侍霍长歌洗漱后,便端了铜盘出去,苏梅正帮扶霍长歌更衣,见屋内无人,便凑她耳畔轻声道:“五殿下那偏殿跟个铁桶似得严密,宫人口风也紧,下午出去转了一圈,竟甚么都没探出来,我便不敢再多问,生怕露出马脚。”
“瞧不出他也是个有本事的,驭下的功夫倒是极好。”霍长歌闻言惊诧一瞬,又觉理所当然轻嘲一笑,这宫里哪里容得下没脑子的人,便是四皇子连珩亦不是等闲之辈,装傻装得比她还得心应手,恐怕就快连他自己都要骗过去了。
她俩正说话,冷不防闻见脚步声,苏梅动作极快得直着身子站起来,便见南烟神色窘迫得抱着一床被褥,绕过屏风后便半远不近得站着,也不走上前,两手尴尬得将被子勒得快要断气了似的,一副难以启齿模样,垂首支支吾吾道:“小姐,婢子怕是大年里头受了惊,这几天噩梦不绝,夜里总歇不好,想、想与苏梅妹子挤上一挤,住两天外间,可好?”
她向来本分老成,今日却一再失态,其中缘由再明显不过,霍长歌些微一滞,也不戳破她谎言,笑着将亦正诧异的苏梅轻轻推了一把,不以为意回她道:“南烟姐姐你尽管与苏梅挤着去,只苏梅夜里好说梦话,若是吵到你了,你便唤唤她。”
谁好说梦话?
苏梅茫然一怔便又明白过来,借着霍长歌那力道顺势朝南烟走过去,帮她抱了被褥又往外间去,妩媚轻轻一笑:“姐姐只管同我挤,莫嫌弃我才好。”
南烟闻言便又生硬一笑:“怎,怎会呢?”
她尴尬得跟在苏梅身后,待苏梅铺好了床铺,又去吹熄了灯,俩人便并排躺在一张小榻上。
殿内霎时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只闻屋外骤起的呼啸寒风刮得树木似有倒伏,响声大作。
苏梅一向沾枕即着,又惯常与霍长歌同床,倒也无不自在,困意正来袭,便觉身侧南烟若有似无轻叹一声,随即朝她一侧翻了身,与她耳语般突然悄声道:“……苏梅姑娘也是自幼为奴,孑然一身么?”
奴?
苏梅于黑暗中迷迷糊糊眨了眨眼:“我?”
“……还是,姑娘原也是有兄弟姊妹的?”南烟见她踟蹰,只会错了意,又问道。
她今夜思绪烦乱,确实无眠,原也不是全然在扯谎,只眼下一腔苦水无处倾吐,越发憋闷,便想试探一问苏梅,兴许能与她多少互诉些酸楚,排解一二。
“……亲的没有,除了长歌,原还有个一同长大的姐妹,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苏梅终于缓过神来,清醒了,生怕吵着霍长歌,与南烟缓缓以气声轻道,“我自幼失孤,父母皆亡于前朝北狄南侵时,我家王妃原是在容兰城外捡的我,便将我就此收养了。我家小姐出生时,我也只才三岁大,原还抱过她,白日里陪她玩儿、夜里陪她睡,我便当她是妹妹。”
她话音未落,便闻南烟轻“诶”一声,似是要阻她,她便了然笑着又道:“这话在宫里说不得,我晓得,但在我们北地却无这般忌讳。我原也是姓霍的,随王爷姓,不是奴,是家将。我有军籍有官位,称呼长歌一声小姐,也不为别的,只因她先天不足,险些幼年夭折,这些年里总归活得不易,我敬她。”
南烟闻言似震惊到无以复加,竟倒吸了气,口吃微乱:“真,真的么?原在你们北、北地,女人当真可以从军当、当官的么?”
那里究竟是个甚么样的地方?竟能容得女子似个自由身般,与男子平起平坐?
“当然是真的,”苏梅说起北地来,一双妩媚双眸于夜里竟似有光华流转,私语之中,掩不住得自傲,但有些话此时能说、有些却也不能说,她便斟酌着半真半假道,“我也通些粗浅功夫,平日看顾长歌安危,便是我军务;春耕秋忙时,也可去田间为自个儿挣得一二口粮,从不是谁的奴仆;我若不是自愿,也可留在王府不来的,待开春寻个可心的少年嫁了也成,不嫁也行,从无人会逼迫我。”
“真,真的?”南烟已忘了自个儿原先目的,一时间竟似一只鹦鹉般,只反反复复地道,“当真?”
“姐姐如是不信?”苏梅却也不争辩,只与她轻轻一笑,悄声说,“待来年放出宫去时,就往北地里瞧瞧,看妹妹骗你了不曾?”
苏梅话音落下许久,见她不应,只当她仍觉自个儿编了谎,也不恼,困意袭来,人便要犯困。
熟料她正昏昏欲睡时,冷不防又闻南烟似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一句:“……会,会的。待到那一日,我定带南栎——瞧瞧去。”
那颤颤巍巍的话音里,隐隐约约似有哽咽,掩不住的憧憬与期待。
是夜,谢昭宁一觉睡得沉,梦里虽又见尸身血海与头颅,却眉目端肃,眼神坚定得遥遥与他们郑重拱手作揖拜别,起身后,人便也醒了,小窗透出室外一线晨阳,天已大亮。
连璋正靠窗坐着,整个人被笼在晨曦中,闻见响动,侧首朝他轻点了下头,紧蹙双眉舒展了半分,不情不愿低声道:“看来,那丫头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谢昭宁闻言惊诧——他那含糊一语竟是在说霍长歌。
“我,我有些明白你说的话了——”连璋擡眸望着窗外,语气冷淡中又裹挟明显的动容,“——她那样的,才是活着。”
“不畏死,亦不畏生。”
“可是,她又能在这宫中‘活’多久呢?”
“母亲若泉下有知,晓得自己当年许下的婚约,竟成了绑缚霍家的幌子,又该何等的难过?”
他说到最后,隐约哽咽,语气却越发得讥讽,与谢昭宁掩不住痛苦地道:“这宫里,容不得活人啊……”
我就想看看都到这里了,会不会有很多评论狠狠砸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