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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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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哥,”霍长歌又笑一声,那笑里却无轻蔑鄙夷的意思,隐着些许心疼轻声又道,“你再猜猜,我怕过么?”

“不是怕——”谢昭宁闻言神情一瞬疲累与失落,他一腿蜷起,膝头支着手肘,又仰头靠着墙,嗓音沙哑干涸。

他似是觉得连霍长歌也不大能懂他,乏力地吐出半句留半句,连话也不想说全了,那是霍长歌前世里时常见到的颓唐无措模样,那种面对她奚落拒绝后的茫然与无力感,竟然诡异得提前出现在了此时的谢昭宁身上。

她前世见他如此神情,只觉大快人心,如今才知何为怜惜。

霍长歌静静觑着谢昭宁垂眸盯着自己张开摊在膝头的右手,拇指与食指下意识狠狠搓弄,似是想揉搓掉他指上仍残留着的,刀锋砍断颈骨的触感。

“是负疚。”霍长歌凝着他动作,轻声续道,“三哥哥,可对?”

谢昭宁闻声猛然擡首,眼眶骤然通红,便是连璋亦神色明显震惊朝她望去,苏梅却是微有错愕一蹙眉。

霍长歌眼神平静含笑,唇角微微一抿,冲谢昭宁抿出一抹了然笑意。

她前世亦是十六岁随她爹霍玄骑兵上的战场,刀锋划破塞外的风,裹挟着寒意摧枯拉朽斩杀了敌方百余人。

她那时人在沙场,满目鲜血与刀光,只晓得她不杀狄人,便轮不到她活着回去,本能驱使着兵刃还击,却不料午夜梦回时,于鼻端残余的硝烟中惊醒,才在夜深人静中恍然颤栗起来。

她爹那日就在窗外提着灯,未卜先知似地守在她房前,暖黄的光将她爹挺拔高大的身影温柔映在窗纸上。

她爹闻见屋内响动,隔着层窗纸清浅叹息一声,与她低沉着嗓音轻声道:“怕啦?”

霍长歌人在黑暗中,虚眨着一双茫然无措的眸,盯着自己纤长干净的手,只觉那上的血腥气,竟似洗不净一般,她踩了鞋下地,随意裹了披风推门出去。

屋外万籁俱寂,月暗星稀,夜色昏沉浓重,霍玄见她出来,将手中那灯交到她手上,擡臂揉了揉她发顶,眼底却隐了淡淡笑意,沙哑柔声道:“会怕,是好事。”

“不是怕,”霍长歌垂眸凝着手上那天地间此时唯一的光亮,梗着喉头倔强反驳,嗓音喑哑中却又含着微弱而明显的哭腔道,“好吧,是怕了。”

那是她平生头次产生一种真实的畏惧感,生养一名优秀的兵士需至少十六年,而她断去那人生机却只需一刀,那只因立场对立而理所当然赋予她的生杀予夺的权利,让她后知后觉、惊惶无措——当杀戮脱出战报中的文字范畴,直面她时,原是以残留在她指腹间的血腥气来告诉她,到底有多残忍。

而可以预见的是,她的未来需她日复一日行走在这样的残忍中,直到她人生消亡的那日。

“会怕——是因我懦弱?”霍长歌觑着灯笼里的光,仰头混乱而挫败地问她爹。

“不是。”霍玄低声道,他疼惜地揽过霍长歌的肩头,将她虚虚环在怀中,按着她后脑,让她前额抵在自己颈侧,姿态笨拙而温柔,“我既怕你不会怕,又怕你会害怕……那是杀人啊,你若不怕,那便轮到爹害怕了,怕你有朝一日终生成人屠,造出不必要的杀孽来;可你若真害怕,爹又生怕自个儿会心软,想让你离开这条道,过自己的生活去。”

他拿那粗糙的大掌一下下轻轻拍打霍长歌的后背,在朦胧的月光下,站在灯火旁,于她耳畔道:

“无人生来便是战神,我儿亦不过是生于绮罗,长于烽烟,生出了一颗俗世中的慈悲心。”

“可这世间的事,大抵不过如此,并无两全,你若择了兵道,便无法选那份纯粹的慈悲。”

“兵杀既是杀戮,再加诸于它些不得以的苦衷,咱们亦是犯了无可指摘辩驳的杀孽,所以爹曾与你言说,咱们家,不祭神、不进庙。可为士为将者,不过是背负着这份生死造就的负疚清醒前行,才不会在与杀伐为伍的光阴岁月中,成为一个泯灭了人性的好战人屠。”

“可人既立身于世,便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既择了这方立场、这处家国,便只得以战止战、以杀止杀,方才能护住咱们身后北疆三州百姓,护住汉家一脉血统,护住新朝成就一方盛世。咱们不求天地庇佑,只求俯仰间问心无愧,百年后,若下那阿鼻地狱,亦百死不悔,咱们受得起。”(注1)

“只是,人各有命。”霍玄话音未落,低头探向霍长歌一双郁结双眸,再出一语,嗓音低沉又道,“爹予你一段时日,若你迈不过这坎去,咱便不做这劳什子的霍统帅了,我儿武艺佳、骑射好,是这北地里少有的,只在军中做个教头,亦是不错,就是屈才了些。”

“我给爹丢人了。”霍长歌只未将他爹那话全然听进去,她心气儿高又受宠,平日里恃才傲物,哪里遭受过这般打击、历过如此心境,如今心里着实乱得很,闻言挫败又失落,咬着唇睨着她爹道,“爹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丢甚么人?谁又能说,你生来便该是战神将帅?”霍玄头顶那方夜空的浮云渐渐散开,泄出一线璀璨星光落在他眼中,他一笑,似四野生辉,到处恍然都亮了,他又疼惜喟叹一声道,“不失望,我儿是爹的骄傲,生来便是,这北地在爹心中,便是男儿亦不及我儿能耐。只是我儿心肠软,生错了地方,咱们守不了关便不守了,只当我儿生来另有它途,不是为了守关的。”

“那以后呢?”霍长歌伏在霍玄宽厚肩头,鼻头一酸,眼里也涩得厉害,让她爹一语叹出泪光来,“待爹老了,北疆怎么办?”

“北疆啊,”霍玄眸光一虚,揽着她肩头往远眺过去,遥遥望着城门方向,沉吟一瞬,认真而憧憬地答,“爹如今还能打,再过几年,打服了敌人、尽收了故土,爹也要年过半百跨不上战马了。待那时,便也不做这劳什子的燕王了。爹与陛下呈一道奏疏,让他再派了旁人来守关。爹带着我儿一人一骑,出了北疆三州,往他乡去走一走、瞧一瞧。人这一生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总不能将你真拘在这边城中过一辈子。”

“咱们啊,去南方,去江南、去水乡,爹还得给你找个好婆家。你脾气大,咱北地的男儿性子硬,不成,等爹百年后,你若受了欺负可怎生是好?爹听说南地里尽出些温柔俊秀的少年郎,爹给你寻个有本事的、会疼人的,亲眼看着你嫁人生子,如此一生,也是不错。”

“那便说定了。”霍长歌头埋在她爹颈间狠狠蹭了蹭,只道她爹不过是因着此情此景安慰她罢了,却不知那原是她爹与她爹俩留的唯一一条生路,她那时只想着她爹半生俱守在北疆,哪里就能为了她轻易舍下这三州百姓、汉家疆土,能舍下的,便也不是霍玄了,可她却仍带着哭腔道,“爹不许反悔。”

“不悔。”霍玄回她。

只霍长歌话虽如此说,月余后,当她已惯了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人于她梦中来来去去,懂得何为“负疚前行”,终是于一日天光大亮后,整了整一身戎装,往她爹房前过去。

却见她爹已先等在那儿,朝她颔首微笑,下意识搓弄着衣角,高大身形挺立在晨阳中,姿态却止不住微微忐忑与期待。

霍长歌停在她爹身前,还未言语,倏然有府里养的军鹰雏鸟低掠过她头顶,一拔身姿,越飞越高,直朝天际振翅冲上去,惊空遏云得长长啼一声,将半个日头都叫唤了出来。

霍长歌与她爹一同擡头寻声望去,瞧着那雏鹰一路飞上远处笼在晨曦之中、辽阳城外常年覆雪的山顶。

“放下了?”霍玄在那鹰啼声中问她道。

“放下了。”霍长歌答。

“重吗?”霍玄擡手一拍她肩背。

“重。”霍长歌说。

“那便好。”霍玄一手负于身后,认命似得长叹一声,惆怅一瞬后,眼里俱是欣慰与骄傲,周身沐浴在晨光中,侧身探出另一手于她道,“我儿,该巡城了。”

这世上姓霍的人不多,但是姓了霍,肩上怕就要担这家国天下的责。

霍玄原也不姓霍,他不过一户贫苦农户家中的二子,上有长兄下有幺弟,家里南迁逃难时,米粮不足,他便于睡梦中被父母扔在了山道旁,那时不过六七岁。

次日他醒来,哭累了,便顺着山道往有水流的地方走,却是就此入了山涧间,寻到了一处破落道观,观里避世的老道收留了他,待他年长要出山,才自个儿重新择了名姓,唤“霍玄”。

而霍长歌原也不姓霍,只因她生父择了这姓氏,血脉中的这份责,便也流淌到了她身上。

注1: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横渠语录》北宋-张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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