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2/2)
“这小家伙,真漂亮。”皇后笑着赞道,眼神虚虚望着殿门外,似是恍然忆起旧事来,“我当姑娘时,家里原也养着一对红腹锦鸡——”
“哦?”霍长歌敏锐嗅出一丝惆怅,记起前日南烟也提及过此事,便试探接一句,“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因着打仗——”皇后眼中晃过一线哀伤,垂眸遮掩似得温婉一笑,轻叹一声,“三辅士族生怕要与前朝皇廷陪葬,尽数逃难回乡,路途遥远,那些小玩意儿便不能带了。我哭求过父亲几次,也无用,不晓得它们于战乱之中活下来了不曾。”
“可惜了。”霍长歌惋惜道。
“可不是。”皇后抿着唇边一抹笑,衬得眼底的伤情愈发浓郁。
那是皇后心底最深的隐秘,她年少时曾爱慕宗族里一位远亲与家生子所生的私生子,那孩子身份地位不高,却与她自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她有事无事便寻了他来,打发他在眼前做些乱七八糟的事逗弄他,得了锦鸡后,又常唤少年帮她喂养鸡。
那少年沉默寡言,脾气好,不加争辩亦不恼,对她言听计从的。
再往后,许是她父母觉察出了她那份小心思,趁着逃难时,故意将那已失孤的少年留下了。
她那时扒着车窗使劲儿哭,不愿上路,朝他探出手,那少年却在窗外抱着那对锦鸡冲她温柔地笑,眼神缱绻留恋,说出了他半生中最长的一句话:“我就不随你一道走了,我留下,帮你养着鸡。它认我,旁人也喂不得,待闲了还得帮你伺候庭院里的睡莲与桃树,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吧。”
那年月,一别——便是各安天命了。
再后来,仗打完,新朝初立,宗族回城。
故处已成焦土,残垣断壁,满目荒凉,哪里还有那两鸡一人的踪迹。
“锦鸡聪明着呢。”霍长歌只觉皇后那神情似乎不大对,却又不便明着问,只宽慰她一句,“兴许自个儿知道逃的呢?”
“但愿吧。”皇后柔婉哀愁一笑,擡手捏了捏她发顶小髻,一转话头道,“昭儿倒是有心了,苏梅提一句,他便放在了心上,也是疼你。”
“那是他得罪了我,愧疚呢。”霍长歌撇嘴娇嗔哼一声,觑见皇后斥责眼神一睨她,转而眼珠半转,咬着唇角撒娇道,“娘娘说的是,二哥与三哥哥也受了伤,我既得了这么一份大礼,礼尚往来,是不是也得瞧瞧他们去?总不能让人当真觉得长歌不懂礼数么。”
皇后闻言一顿,欲言又止,眼神些微游移,只不答。
连璋与谢昭宁被罚这事儿,大年节里并未声张,是初三趁夜将他俩收押进的百将楼,禁军内也未通报,原是想刑罚期满再广为告知,毕竟事关皇家颜面,宫中也只皇后晓得此事,是以苏梅陪霍长歌人在偏殿休养,足不出户,竟是无从知晓此事。
那百将楼位置也偏,地处宫中最为幽静的一隅,楼高三层,原是用来安放那些一同与连凤举举事,却中途战死的将士牌位的。
皇后一迟疑,霍长歌便觉不对,未及多想,门外忽然有人出声接一句:“却是不巧,郡主探望不得二哥与三哥了。”
霍长歌寻声侧眸,正见连珣将连璧交到宫女手上,着人将他领到偏殿休息后,这才施施而行,于殿外进来,拱手朝皇后一见礼,自顾自往霍长歌对面坐下去,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偏头斜睇着霍长歌,笑出股子略有些深意的模样,话却是说与皇后的:“儿子适才与六弟去陛下处请安,正巧遇见李总管去而折返,与陛下上奏说,二哥与三哥身子似乎不好,夜里险些昏厥在了百将楼。”
霍长歌闻言呼吸一滞,被他一双阴柔似毒蛇般的眸子莫名盯着,面上表情按捺着不敢大动,只做出一副茫然神色,左手却在桌下不由一握拳,臂上发力,牵动肩头伤处。
她“嘶”一声垂眸擡了右手轻按左肩,便听连珣意味不明闷笑一声,皇后忙道:“怎的,伤处又疼了?”
“无事的,该是长伤口了,突然痒痒的。”霍长歌擡眸抿唇一笑,清浅舒出一口气,面儿上忧虑的度拿捏得十分好,疑惑大于忧愁得轻声道,“娘娘,百将楼是哪儿?”
“此话当真?”皇后不及答她,惊疑问连珣,“可陛下只是罚你两位哥哥面壁思过……”
“许是伤重未愈?”连珣一双眼跟长在霍长歌脸上似的,唇角一挑泄出三分邪气来,一蹙细长秀眉,慢条斯理回道,“二哥与三哥被罚静思已过已有三日三夜,每日只晨起供给一餐一水,到底——病体难支。”
霍长歌心头一跳,只眨巴着一对杏眼露出三分担忧,仰头瞧着皇后。
“你二哥与三哥如今人在何处?太医去了不曾?”皇后娥眉紧蹙沉声一问。
“七日未至,人自然还在百将楼。”连珣语气凉薄,垂眸瞧着自个儿一双手,交错一整袖口,复又颇有兴致似得觑着霍长歌,道,“李总管已奉命去寻太医了。”
“夏宛,”皇后闻言擡手一招大宫女,端庄起身道,“更衣,本宫得瞧瞧去。”
“娘娘——”霍长歌适才唤出一声,皇后便温婉一笑阻她:“让南烟送你回去,好生歇着。”
“娘娘,长歌与您一同去吧,”霍长歌只觉连珣那眼神颇古怪,故做出一副坐立不安的神情,半偏过身避过他,擡手揪住皇后衣摆晃了晃,“长歌也想去瞧瞧哥哥们。”
“你——”皇后正欲拒绝,转头瞧见连珣单手支颌,双眸半眯凝着霍长歌,眼底流转出不加掩饰的暧昧,皇后一滞瞬间警觉,心下打了突,话头一转便道,“着南烟与你换件衣裳,与本宫一同去吧。”
“是,谢娘娘。”霍长歌起身略略一行礼,再扭过半身与连珣无言一拜,提着裙角便出去寻了南烟领着绛云回侧殿。
她人方才出门,皇后手一擡,让殿内宫人全退下,只留了夏宛与连珣。
“怎么,我只不过多瞧她几眼,母亲便怕成如此模样,要将人带走了?”连珣两手往夸大袖口中交错一抄,笑得阴郁又邪气。
“就算这里是永平宫,你也该注意些分寸!”皇后恼道,“莫与我整日惹事,便是你想要那个位置,也不该在此时就如此大张旗鼓,你是生怕旁人不晓得你对那郡主另有所图?!”
“不过逗她一逗罢了,”连珣不以为意,似笑非笑道,“我若不逗她,母亲又哪里会如此痛快带她走?”
“你——”皇后瞠目结舌一顿,竟是一时无言,不解道,“我越发看不透你了,你到底是想——”
连珣不待她说完,起身一笼衣袖,脸上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兀自摇摇晃晃往殿后走,扔下一句漫不经心的:“您猜啊。”
“这孩子,这孩子——”皇后让他莫名其妙一语气得一个踉跄,夏宛赶忙上前扶住她,替她抚了抚胸口,劝她道:“殿下还小,娘娘莫动怒,仔细着身子。”
年初三回门,皇后私下寻了空隙与她那家主长兄聊过几句,她那长兄却说了与连珣相似的话:“你也是有嫡子之人,便甘心让你那嫡子,屈居于旁人嫡子之下,终生仰望那位置而不得,不觉残忍?那位置他即想要,便与他,不然五年之前又为何煞费苦心拱你上后位?只如今稍安勿躁,待族里仔细参详了,寻个妥帖时机再谋划,你也用不得眼下便坐如针毡。”
她得此语,烦乱心绪已渐宽慰,如今却又——
这孩子行径一日更比一日难以捉摸,才是令她寝食难安的源头,她只怕他没那耐心,会铤而走险惹出滔天大祸。
想、想要评论……不知道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