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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隔世灯花温旧梦,满襟泪雨落空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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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

夜的黑尚未完全退去,晨的光却已悄然渗透,天地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青灰色。

万物静默,连风都停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毓庆宫的暖阁里,地龙烧了一夜,依旧暖意融融。

熏笼中的炭火已燃成灰白的余烬,却仍在散发着最后的温热。

胤礽躺在榻上,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心舒展,似乎正做着一个安稳的梦。

忽然,他手边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是狐狸。

它从被窝里钻出来,轻盈地跳到胤礽枕边。

月光透过窗纸,在它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它蹲在那里,望着沉睡的胤礽,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宿主。】

它在意识海里轻轻唤了一声。

【宿主,醒一醒。】

胤礽的眉心微微一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狐狸蹲在枕边、静静望着他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日里的跳脱,不是偶尔的狡黠,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带着悲悯与温柔的东西。

“怎么了?”胤礽微微撑起身,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狐狸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来蹭他。

它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开口:

【宿主,你还记得这一世最初时,我对你的话吗?】

胤礽一怔。

最初时……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是狐狸告诉他——

他与额娘的缘分,并非断绝。

该重逢的,终会以某种方式,再度相逢。

他记得每一个字。

更记得的,是那些话进心里之后,那一点一点升起来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那时他知道——

原来额娘还在。

原来额娘还在看着他。

原来他与额娘之间,从来不曾断绝。

那些年,那些无数个难眠的夜里,他就是靠着这些话撑过来的。

每逢年节、看着别人阖家团圆、自己却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寝殿发呆的时候。

他把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念给自己听——

“额娘与你,从来不曾分开过。”

“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爱着你。”

“她在路的尽头等着你。”

“该重逢的,终会以某种方式,再度相逢。”

念着念着,心里就好过一点。

念着念着,那口气就续上了。

念着念着,就又能撑下去了。

良久,胤礽轻声道,声音有些发紧,“记得”。

狐狸点了点头。

它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酝酿什么很重要的话。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异常清晰:

【宿主,娘娘她……一直在看着你。】

胤礽的心猛地一颤。

【从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从你第一次会笑、第一次会爬、第一次会走路的时候。】

狐狸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像在讲述一个很长的故事,【从你第一次开口喊“阿玛”,第一次去上书房的路上摔倒了没哭的时候。】

【你生病的时候,她守着你。】

【你难过的时候,她陪着你。】

【你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抱着那只布老虎想她的时候,她就在你身边,看着你,听着你,却什么也不能做。】

【这十七年,娘娘一直在。】

胤礽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狐狸望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竟也泛起了微微的水光。

【可是宿主,】它的声音更轻了,【娘娘必须得去转世了。】

胤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狐狸轻轻叹了口气。

【因果有定时,缘分有始终。娘娘以魂魄之身滞留人间十七年,已是逆天而行。

若非她执念太深、放不下你,早就该去往该去的地方了。】

【可执念再深,也终有尽时。十七年,够了。】

【今夜,就是最后了。】

胤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最后……

最后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有见过额娘,还没有听过额娘的声音——

就要……最后了?

狐狸看着他,那目光里满是悲悯。

然后,它轻轻挥了挥爪子。

暖阁里的空气,忽然微微波动起来。

像有一阵无形的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拂过胤礽的脸颊,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却莫名觉得熟悉的淡淡香气——是春天的气息,是草木初生的清新,是母亲怀抱里才会有的温柔。

然后,他看见——

在那片波动的空气里,在那朦胧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微光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先是一抹淡淡的轮廓,然后渐渐清晰——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面容温柔而端庄。

她的眉眼,与胤礽有七分相似,却比他多了几分柔和,几分温婉。

她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十七年不曾出口的思念,有无数个日夜默默守护的温柔。

她望着他,像望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胤礽呆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在发抖,身子在发抖,连心跳都在发抖。

是额娘。

是他只在画像里见过、只在梦里模糊地想象过的——额娘。

狐狸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宿主,去陪娘娘话吧。】

【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六十分钟。

三千六百个呼吸。

六十九年的等待。

胤礽终于动了。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向那个身影走去。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身子在发抖,他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可他顾不上了。

他只想走近她,靠近她,看清楚她的模样,听清楚她的声音。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双眼睛,正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十七年不曾出口的思念。

她轻轻抬起手,像无数次在梦里做过的那样,想要摸摸他的脸。

可她的手,在触碰到他脸颊的前一刻,停住了。

因为她的手,是透明的。

她摸不到他。

胤礽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他抬起手,想要握住那只透明的手。

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指,什么也没有握住。

他握不住她。

“保成。”

她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拂过耳畔,像时候梦里听见的、却从来记不清的声音。

“额娘的保成。”

胤礽的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她面前,像时候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终于见到了额娘。

可他却抱不到额娘。

“额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额娘……”

他喊着她,一遍又一遍,像要把这十七年没有喊出口的次数,一次补完。

赫舍里芳仪跪了下来,与他面对面跪着。

她抬起那双透明的手,虚虚地覆在胤礽的脸上。

“保成长大了。”她轻轻道,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泪,“长这么大了。比额娘想象的,还要好。”

胤礽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额娘……”他哽咽道,“保成想您……保成好想好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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