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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人间遗一物,心底驻千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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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说,“该回去了。再不回去,胤禟那小子该满世界找咱们了。”

胤礽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真实了许多。

两人并肩走出廊下,向人群的方向走去。

身后,蜡梅静静开着,香气幽幽。

*

回到人群里,胤禟果然已经在四处张望。

“大哥!二哥!你们去哪儿了?”他跑过来,“八音盒要开始转了,快来看!”

胤禔一挥手:“来了来了!急什么!”

胤礽跟在后面,被胤禟拉着往前跑。

跑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胤禔一眼。

胤禔正大步跟上来,对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

那笑容,爽朗极了。

胤礽也笑了。

他转回头,跟着胤禟跑向那只八音盒。

*

身后,远处的方向,那一声声遥远的呼唤,已经消散在风里。

可胤礽知道,那不是呼唤。

那只是他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藏着的一个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愿望。

若额娘还在。

若她还在,她一定会这样唤他。

“保成——”

他会在循声望去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廊下,含笑望着他。

她会张开双臂,等着他扑进她的怀里。

她会轻轻抚摸他的头,说:“保成,额娘的好孩子。”

会的。

一定会。

胤礽眨了眨眼,将那点又涌上来的潮意,逼了回去。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的热闹。

胤禟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胤?在旁边起哄,胤祥仰着小脸看那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八音盒,胤禌和胤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们都在笑。

他也该笑了。

胤礽微微弯起唇角,跟着胤禔,走进了那片融融的暖意里。

胸口那只布老虎,静静地贴着心口。

陪着他。

一直陪着他。

*

窗外,阳光正好。

慈宁宫的蜡梅开得正盛,幽幽的香气随风飘进来,清冽而温柔,像极了许多年前的冬日。

胤礽站在原地,掌心里托着那只布老虎。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褪了色的布料上,将那淡淡的旧黄染成一片温润的金。

虎头虎脑的小东西静静地卧在他掌心,圆溜溜的眼睛仿佛也在望着他,翘翘的胡须只剩半根,憨态可掬的模样,和六十九年前一模一样。

六十九年。

它跟了他六十九年。

从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起,从他还不知道“额娘”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起,从他还懵懵懂懂、不晓得什么叫“失去”的时候起——

它就在了。

胤礽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

针脚真细啊,密密麻麻的,整整齐齐的,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线都收得干干净净。

一看就知道,做活的人用了多少心,花了多少功夫,含着多少期盼。

额娘说,老虎是百兽之王,能镇邪,能压祟,能护着保成平平安安长大。

额娘一定是一边缝着,一边想着他吧?

想着他穿上新衣裳的样子,想着他蹒跚学步的样子,想着他开口叫“额娘”的样子,想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长高的样子。

额娘一定想着,要陪着他,看着他,护着他,看他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可是……

胤礽垂下眼帘,将那只布老虎轻轻贴在胸口。

可是额娘没能看着他长大。

他记不住她的面容,记不住她的声音,记不住她抱他在怀时的温度,记不住她唤他名字时的语气。

他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可是,那不是记忆。

那是别人告诉他的故事。

他真正的记忆里,没有她。

只有这只布老虎。

从他有记忆起,它就在了。

在他枕边,在他怀里,在他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的小包袱里。

小时候,他抱着它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就摸着它的耳朵,摸着它的胡须,摸着它圆溜溜的眼睛。

它陪着他,走过垂髫的无忧,走过少年的青涩,走过及冠的意气,走过一生的终局。

它陪着他,走过毓庆宫的每一个日夜,走过乾清宫的每一次觐见,走过慈宁宫的每一回请安。

它陪着他,在他高兴的时候,在他难过的时候,在他生病的时候,在他孤独的时候。

它一直在。

替他听完了所有,他从来不敢在人前说出口的话。

*

胤礽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大概四五岁,刚明白“额娘”是什么意思,刚明白别人的额娘都在,他的额娘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抱着布老虎,缩在被窝里,偷偷地想:额娘长什么样子呢?额娘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呢?

额娘要是还在,会不会也像别人的额娘那样,晚上来给他盖被子,亲亲他的额头,说“保成乖,快睡吧”?

想着想着,他就哭了。

他把脸埋进布老虎的肚子里,闷闷地哭,不敢出声,怕惊动了守夜的太监。

那时候,是它陪着他。

听着他哭,听着他念叨,听着他说那些永远不会对别人说的话。

*

后来他长大了,懂事了,再也不会那样哭了。

可那些话,那些想念,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他还是会说给它听。

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人的时候,心里难受却不能说的时候。

他就把它拿出来,放在枕边,轻轻摸着它的耳朵,在心里默默地跟它说。

说皇阿玛今天夸他了,他很高兴。

说大哥今天护着他了,他很感动。

说乌库玛嬷今天握着他的手,他想起了她。

说今天有人欺负他了,他很难过。

说他想她了。

很想很想。

想得心口都疼了。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哭,不能委屈,不能想额娘。

太子只能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带微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只有对着它,他才能做回那个会哭会笑、会想额娘的孩子。

*

窗外,蜡梅的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清冽的,温柔的,像极了许多年前的冬日。

像极了额娘还在的日子。

胤礽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钻进鼻腔,钻进肺腑,仿佛也钻进了记忆深处某个从未开启的角落。

他忽然想——

那些年,那些话,那些从来不敢在人前说出口的想念,是不是都让这只布老虎听了去?

它一直陪着他。

从他还不懂事的时候起,从他还不明白“失去”是什么的时候起,从他还不会说“额娘我想你”的时候起。

它听着他牙牙学语,听着他第一次喊“阿玛”,听着他背第一首诗,听着他念第一篇文章。

它也听着他在深夜里偷偷地哭,听着他念叨那些永远不会对别人说的话,听着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

额娘。

额娘。

额娘你在哪儿?

保成想你了。

它听着。

它一直听着。

它替他,听完了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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