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恐惧的开始。(2/2)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大可去问问他们——上津城外,是不是妖物邪祟横行!问问他们,他们的亲人,是如何染病、如何死去的!”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片刻之后,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犹豫着开口:“确……确实听闻过……”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没封城之前,我去药铺抓药,听见几个城外之人说,他们村里一夜之间死了好几人,起初我们不信,只以为他们是因为得了邪气病,来上津看病呢……”
“我也听过!”
另一个妇人接着道,“他们说镇上死去的人突然诈尸,变成了会扑人的僵尸……”
“还有人说,河里漂着的尸体,会从河里爬上来,已经下葬的人,半夜竟然从坟里爬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忆起那些曾经被当成“怪谈”的片段,在奸细被揭穿、仙关堡失守的消息冲击下,这些原本模糊的传闻,忽然变得清晰而残酷。
突然,人群里走出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问道:“既然周边州府都相继出了邪气之病,为何上津城却安然无恙呢?”
冯泰点了点头,回应道:“这便要感谢当年在此建城的先辈了。上津城所在之处,乃是风水吉地,如一道天然屏障,可隔绝邪气侵扰。如今那些妖物邪祟,正是冲着这吉地而来——它们若占了上津,借此修炼,修为必然大涨。届时,这大唐天下被攻陷的便不止上津一城。到那时,诸位又能逃往何处?”
人群里一片寂静。风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逆转。
“我……我不走了……”
一个中年汉子喃喃道,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看向身边的家人,“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要是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我也不走……”
“出城也是死,不如留下来拼一把……”
犹豫、恐惧、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最终凝结成一种勉强却坚定的选择——留下。
那一直冷静观察的书生,忽然上前一步,拱手向冯泰与裴玄素行了一礼,朗声道:“冯灵使、裴郎君,诸位乡亲!既然城外确有妖物,我等与其出城送死,不如协助官府守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铿锵:“上津是大伙的家!若城破,大伙又能逃到哪里去?即便侥幸逃出上津,这些妖物邪祟一旦向其它州府进攻,我们还要继续逃吗?到时候还能往哪里逃?眼下,不如大伙齐心协力,守住我们自己的家!”
这一番话,说得不少人心中一震。
“说得对!”
“上津是我们的家!”
“我愿意守城!”
零星的声音,逐渐汇成一片。
冯泰与裴玄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
冯泰沉声道:“好!既然诸位愿意留下,上津便有救!”
他转身,对李统领下令:“李统领,即刻安排人手,将这三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查清其来历与同党,再行处置!”
“诺!”
李统领如蒙大赦,连忙命人上前,将那粗布年起人、锦服男子与黝黑汉子也一并押往城内。
城门洞前,人群的情绪终于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虽然恐惧仍在,但那股盲目的愤怒,已经被理智与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
冯泰再次转向众人,声音不再严厉,却多了一份恳切:“诸位乡亲,妖物虽凶,但并非不可战胜。只要你们信官府、信御常寺、信玄阳子道长,我们便有机会守住上津!”
他顿了顿,缓缓道:“守住此城,便是守住你们自己的命,守住你们的家人。”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我信……”
“我也信……”
“没错,家都没有了,我们还能去哪儿?我愿意信这一次。”
“自己的家,我们自己来守护!”
声音,从一开始的微弱,渐渐变得坚定。
城门洞前的喧嚣,终于化作一股复杂却不再失控的沉默。
上津城,在这场险些爆发的内乱之后,勉强稳住了阵脚。
裴玄素看向李统领,眼神示意,李统领瞬间会意,和士兵们开始疏导百姓转身回家。
看着百姓在士兵和李统领的疏导、安抚下,虽仍有疑虑不安,但终究不再冲击城门,渐渐三三两两地散去,众人的心这才算是从嗓子眼落回了实处。
方才那剑拔弩张、几乎失控的场面,回想起来仍让人心有余悸。
一旁那位一直冷静观察、关键时刻也跟配合的书生,此时走上前来,朝着裴玄素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诚恳:“这位上官临危不乱,洞悉奸宄,以智破局,救民于激愤之下,当真是机智过人,胆识非凡,在下深感佩服!”
裴玄素连忙还礼,谦逊道:“兄台谬赞了。在下裴玄素,并非什么官身,不过是一介随师修行的布衣罢了。此番随家师玄阳子道长来上津,只为查办妖物邪祟之案,适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实不敢当‘机智过人’四字。”
那书生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位能在混乱中精准抓住破绽、一举扭转局势的年轻人,竟无官职在身。随即,他眼中钦佩之色更浓,感叹道:“原来是裴兄。失敬失敬。在下崔台硕,本是游学四方,欲前往长安参加来年春闱,途经此地,不想遭遇那诡异的‘邪气’之症,被困城中,进退维谷。”
他顿了顿,目光明亮地看着裴玄素,继续道:“方才情势危急,百姓激愤,几近失控。若非裴兄当机立断,先以笑声扰乱其势,再以犀利言辞直指那煽动者言语中的破绽,最后当众揭穿其可能包藏的祸心,后果不堪设想。裴兄此举,非但阻了百姓出城送死,更稳住了城内人心,可谓一举两得。此等胆识与急智,着实令在下心折。”
裴玄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崔兄过誉了。方才我见崔兄一直立于百姓之前,神色镇定,甚至在混乱中试图出言劝阻,那份敢于直面汹汹人潮的勇气,才是真正的胆识过人。若换做我独自面对那般阵仗,只怕早已心慌意乱,未必敢如崔兄那般作为。崔兄才是令人敬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重,倒是颇为投契。
一旁的冯泰见两人相谈甚欢,便也走了过来,笑着插话道:“裴郎君,这位是……?”
裴玄素这才恍然,一拍额头:“哎呀,瞧我,光顾着说话,竟忘了引荐。”他连忙侧身,先向崔台硕介绍道:“崔兄,这位是长安御常寺镇灵使冯泰冯灵使,这位是马十三郎马前辈,皆是前来相助上津的高人。”
他又转向冯泰与马十三郎:“冯灵使,马前辈,这位是崔台硕,乃是一位赴京赶考的举子,因邪气之症被困于此。”
冯泰向崔台硕抱拳:“原来是崔举子,失敬。方才多谢崔举子仗义执言,相助稳定人心。”
马十三郎也微微颔首致意。
崔台硕连忙还礼:“冯灵使言重了,马前辈有礼。”
“在下不过恰逢其会,略尽本分罢了,当不得谢。”
寒暄几句后,崔台硕神色转为凝重,看向裴玄素问道:“裴兄,方才听那煽动者及部分百姓所言,似乎对城外妖物之事多有疑虑。但观诸位神色,以及冯灵使、马前辈在此,莫非……城外真有妖物集结,意欲攻城之事,确凿无疑?”
裴玄素叹了口气,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崔兄所料不错,确有其事,且情势比预想的更为严峻。”他简略地将已知的赤骸妖群、可能的攻城时间,以及玄阳子已前往求援等情况告知,“那些妖物邪祟在周边州府制造‘邪气’之症,目的便是引发恐慌混乱,令各地自顾不暇,从而使上津彻底成为孤城。如今,我们必须在援军到来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此城。”
崔台硕听罢,沉默片刻,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露出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坚毅与担当。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裴玄素、冯泰等人,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在下虽只是一介书生,亦不会那驱邪捉妖的术法。然则,圣人教诲,当以天下为己任;百姓遭难,岂可独善其身?如今上津危在旦夕,满城百姓性命系于一线,在下既困于此地,便与上津共存亡。若有用的着在下之处——无论是协助安抚民心、誊写文书、筹集物资,乃至登城擂鼓、运送箭矢——在下必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决心。
冯泰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用力拍了拍崔台硕的肩膀(后者被他拍得晃了晃):“好!崔举子有这份心,有这份胆气,便是好样的!这乱世之中,能有如此担当,便是真豪杰!”
裴玄素也深深看了崔台硕一眼,心中感慨。这位萍水相逢的书生,不仅明理,更有胆识,更难得的是这份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赤诚。他拱手道:“崔兄高义,裴某佩服。守城之事,千头万绪,正需崔兄这般明理果敢之士相助。待此间事了,定向崔兄多多请教。”
马十三郎虽未言语,但看向崔台硕的目光,也微微缓和了几分。
城门前的危机暂时化解,而守城的阵营里,似乎又多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坚定的同行者。
裴玄素带着崔台硕及其书童,又匆匆赶往西城门查看。所幸西城门聚集的百姓相对较少,且情绪不如北门那般激烈,海县尉已凭着一口本地乡音和多年积威,连劝带吓,将大部分百姓劝导回了家中,只余少数仍在远处观望。
见裴玄素等人到来,海县尉简单交代了后续维持秩序的衙役几句,便与裴玄素一行汇合,马不停蹄又赶往南门。
南门处,严县令正带着几名属官和衙役,苦口婆心地向聚集的百姓解释。严县令虽不似武将那般威猛,但为官多年,自有几分官威和安抚百姓的手段,加上他承诺会妥善安排城内粮食分配和安全事宜,人群的情绪已渐趋平缓,正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众人赶到时,正好看到最后一拨百姓在衙役的引导下离开城门区域。严县令擦了擦额头的汗,见海县尉和裴玄素等人到来,连忙上前。
一名眼尖的衙役瞧见了跟在裴玄素身后的崔台硕,惊讶道:“咦?你不是前日来县衙,说要出城往长安赶考的那位书生吗?”
崔台硕坦然应道:“正是在下。不过,如今既知上津危在旦夕,身为大唐子民,岂能只顾自身前程?在下愿尽一份微薄之力,与上津共存亡。”
那衙役闻言,脸上露出敬佩之色,不由朝着崔台硕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崔台硕也端正回礼,颔首示意。
严县令得知崔台硕主动留下相助,亦是动容,连声赞道:“好!崔举子深明大义,有古仁人之风!有崔举子这等读书人相助,安抚民心、整理文书必能事半功倍!”
稍作停留,严县令也加入了队伍,众人一同赶往最后一个城门——东门。
东门的情况出乎意料地平静。城门处已不见聚集的百姓,只有守城军士在岗哨上警惕地了望。一名队正向海县尉禀报:来东门的百姓,大多是想要乘船沿金钱河南下逃离。钱刺史亲自在此坐镇,他坦诚告知百姓,一月前邪气爆发时,上游便已无船敢来,下游更是情况不明,如今码头空荡,根本无船可用。随后,钱刺史又向百姓剖析利害,言明出城无水路可走的绝境,以及留在城中齐心协力或许还有生路的道理。百姓们见刺史亲至,言辞恳切,又确实看不到船只踪影,最终大多无奈叹息,返回家中。钱刺史处理完此地事宜,已带着随从返回县尉府。
于是,众人也不再耽搁,折返回到县尉府。
县尉府正堂内,钱刺史刚坐下喝了口茶,见众人归来,连忙起身。裴玄素将崔台硕引荐给钱刺史认识。钱刺史听闻崔台硕是主动留下的赴考举子,亦是感慨良多,连称“国难见忠良,板荡识诚臣”。
众人简单交流了各城门处理的情况。北门虽有波折,但最终平息;西、南两门相对顺利;东门因钱刺史亲自处置,也未见大乱。一场险些酿成民变的危机,总算是暂时压制了下去。
钱刺史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他问道:“廖都尉和常都尉现在何处?”
海县尉答道:“回刺史,廖都尉正在粮仓那边,整点仙关堡残部与我上津守军,重新编队分配防区,同时也在督促粮秣分配事宜。常都尉则去了东门外的兵营,一则查看兵营状况,二则顺道去查看城外那座备用粮仓的储粮情况,看看能否抢运一些进城。”
钱刺史点了点头,又问:“眼下局面暂时稳住,但妖物攻城在即,接下来该如何行事?需得有个章法。”
裴玄素略一思忖,开口道:“钱刺史,严县令,海县尉。如今城中人心初定,但恐慌并未根除,且时间紧迫。依在下浅见,有几件事需立刻着手。”
他掰着手指道:“其一,海县尉当继续加紧训练已登记造册的丁壮百姓,不求他们能如正规军般厮杀,至少要熟悉基本号令、盾牌阵型、弩箭使用以及投掷等。每多一分训练,守城时便多一分力量,少一分伤亡。”
“其二,”他看向钱刺史和严县令,“请二位立刻着手,将城中散居的百姓,按坊里区域,有组织地聚集到几处较为坚固、易于防守的场所。此举一则可集中人力,加快制作守城器械和物件的速度;二则便于统一管理和保护,避免妖物万一破城后百姓四散奔逃,被各个击破;三则也能稳定人心,让大家看到官府有所作为,同舟共济。”
钱刺史与严县令对视一眼,都觉此议甚好。严县令补充道:“聚集之地,需考虑空间、水源、便于警戒等因素。粮仓、县尉府、县衙、以及几处兵营,围墙坚固,空间也够,或可作为首选。”
几人一番商议,很快定下方案:将城中百姓,分批聚集到城内粮仓、县尉府、县衙以及东、西两处较大的兵营。由钱刺史和严县令总领,各坊里胥吏配合,立刻开始动员转移,并安排专人负责各聚集点的秩序、饮食、卫生及简单防卫。
“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分头行动!” 钱刺史拍板定案。
于是,众人立刻散去,各自忙碌。钱刺史与严县令带着属官衙役,匆匆出门去组织百姓转移。
裴玄素则对海县尉道:“海县尉,训练百姓之事刻不容缓。我、马居士,还有崔兄及其书童,随你一同前去,看看能否帮上些忙。崔兄通文墨,或可协助记录名册、宣讲号令;马居士见识广博,或许对训练之法也有所助益。”
海县尉正愁人手不足,闻言大喜:“如此甚好!有裴郎君、马居士和崔举子相助,定能事半功倍!请随我来!”
裴玄素、马十三郎、崔台硕及其背着书箱的小书童,便跟着海县尉,朝着城内临时划出的一片训练场地快步走去。街上,已能看到衙役和胥吏在奔走呼喝,组织坊民集结。一种大战将至、全民动员的紧张而悲壮的气氛,在这座小小的山城中,迅速弥漫开来。每个人都在与时间赛跑,为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决定生死存亡的一刻,做着最后的准备。
裴玄素和冯泰等人赶到城西南一处较大的空场时,这里已被划为临时的集结训练地。先期抵达的数百名坊民青壮,正按照海县尉和几名老兵的要求,乱哄哄地列着队,脸上大多带着茫然与紧张。
见到裴玄素等人到来,海县尉立刻将众人召集到一处稍高的土台上。面对台下数百双充满不安与求知欲的眼睛,裴玄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开始讲述。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从自己最初遭遇赤骸妖的恐惧与无措说起,讲到师父玄阳子所授黄符的妙用,讲到自己在和赤骸妖的战斗中,如何利用地形、火光、乃至手中仅有的横刀与赤骸妖周旋。他的语言朴实,甚至有些琐碎,却异常真实,仿佛将那段地狱般的经历掰开揉碎,将其中关乎生存的细节点滴分享出来。
“……黄符贴身佩戴,且要可随时取用之处,关键时或可保你一命。” 他拿起一张黄符示范,“切记,黄符要贴在隐蔽之处,莫要轻易撕下,更莫要沾水污损。”
冯泰接着他的话,开始讲解如何将黄符与即将分发的弩箭、刀盾之类兵器配合使用。他命人搬来几个草人靶子,亲自演示如何预判妖物扑击的路线,如何在盾牌掩护下用弩箭射击目标,头颅虽是要害,但要瞄准身躯,目标大易瞄准。
以及如何投掷物件制造障碍与杀伤。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讲解清晰明了,将御常寺对付邪祟的一些实用技巧,深入浅出地传授给这些毫无经验的平民。
“妖物看似凶悍,但并非全无弱点!它们行动虽快却轨迹单一!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是和你身边的兄弟背靠背!盾牌要立稳,阵型不能乱!听号令,齐进退!”
台下众人听得聚精会神,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因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这不再是遥远的故事或空洞的警告,而是即将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其间不断有人举手发问,问题五花八门,从“被妖物咬到如何逃生”到“黄符用完了怎么办”,冯泰都耐心解答,遇到涉及更深层原理或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问题,他便看向马十三郎。
马十三郎微微点头,神识传音给裴玄素。裴玄素便朗声转述:“马前辈言道,赤骸妖乃死气怨念所聚,其性阴寒,最忌纯阳之物与震荡神魂之力。若黄符用尽,可尝试以鸡血或黑狗血涂抹兵刃,若没有物件可用,就远离战场越远越好。”
一旁的崔台硕和小书童也是凝神倾听,不敢有丝毫怠慢。崔台硕甚至拿出随身的炭笔和纸片,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小书童则瞪大了眼睛,努力将每一个演示动作记在心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闻讯赶来加入的坊间百姓越来越多。从十七八岁眼神稚嫩却紧握拳头的少年,到三四十岁面色黝黑、肩宽背厚的中年汉子,人群如滚雪球般膨胀。空旷的场地渐渐被填满,从最初的几百人,增加到上千人,黑压压一片,却异常安静,只有台上人的讲解声和台下粗重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越来越浓烈的、近乎悲壮的决心。
时间在紧张的传授与学习中飞快流逝,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海县尉命人抬来几大桶简单的粥食和胡饼,众人便围坐在一起,就着凉水,狼吞虎咽地吃着这顿午餐。没有人抱怨食物的粗糙,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补充体力,咀嚼吞咽的声音汇成一片。
裴玄素也捧着一碗粥,刚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周遭的光线……似乎正在变暗?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原本高悬中天、明亮刺眼的太阳,其右侧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弧形缺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口,悄无声息地咬下了一小块!
“那是……什么?” 有人也发现了异常,指着天空,声音发颤。
裴玄素心中一凛,猛地站起!
日蚀!
是日蚀!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放下了碗筷,仰着头,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望着那轮正被黑暗一点点吞噬的太阳。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天狗食日……天狗食日了!” 有人颤声喊道,带着哭音。
“是妖法!是那些妖物的妖法!” 更多的人惊恐地叫嚷起来。
裴玄素转身看着眼前的人群,心中冰凉一片。他想起在铁箍云峰洞窟中,玄阳子师父说过的话,想起那神秘石碑上的记载,想起师父临行前凝重的神色。
此前探查到、推测出的那一切,并非臆想,并非危言耸听。
已经开始发生了。
他看着那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都显得苍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都看见了吧?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转厉:
“天没有塌!日蚀而已!古人亦曾见过!但今晚,那些真正想要我们命的东西,才会真的到来!”
“害怕?谁都怕!但怕有用吗?天黑了,太阳在明日依然会升起!”
他指着正在渐渐变暗的天空,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吃完饭!继续练!练好你们手里的家伙,记牢刚才教你们的法子!想活命,今晚就跟着我们一起,守住这道墙!”
“别忘了,你们的父母妻儿,还在后面等着你们!”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搏的狠厉,开始在许多人的眼中凝聚。他们默默地重新端起碗,更加用力地咀嚼着食物,仿佛要将恐惧也一并吞下。
黑色的缺口在缓缓扩大!如同墨滴在清水中晕染,又似夜幕悄然蚕食白昼。太阳的光芒正渐渐减弱。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仿佛凝固,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那轮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太阳。
裴玄素转向冯泰、马十三郎和崔台硕,低声道:“日食已现……接下来,便是等待夜晚降临,等待那‘双月’升空了。”
三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继续低头吃着手中粗糙却关乎体能的饭食。只是那咀嚼的动作,似乎比方才更用力了几分。
裴玄素又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天空。那轮曾经照耀万物的太阳,此刻小半边已隐入深邃的黑暗,如同被巨兽噬咬后残留的、光芒渐熄的残骸,在铅灰色的天幕衬托下,显得无比孤寂与脆弱。他收回目光,沉默地坐下,拿起剩下的半块饼,一口一口,用力咽下……
广场上,训练声与讲解声并未因这天地异象而长久中断。最初的震撼与恐惧之后,求生的本能和肩上的责任迫使人们重新集中精神。
海县尉粗哑的号令再次响起,老兵们开始督促新编的丁壮重新列队,练习举盾、突刺、协作。
冯泰也回到了台上,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反复强调着几个关键的要领。马十三郎虽仍少言语,但他的目光时刻关注着训练的细节,偶尔通过裴玄素转达一两条关键的提醒。
崔台硕放下了记录的纸笔,也跟随在一旁,模仿着士兵的动作,尽管生疏,却异常认真。他的小书童则跑去帮忙分发所剩不多的清水。
天空中的“吞噬”仍在继续。黑暗如同无可阻挡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太阳的光辉。那残缺的日轮,光芒愈发惨淡,将下方这片紧张操练的场地,笼罩在一片愈来愈浓的、非昼非夜的诡谲光影之中。
每个人都在与时间赛跑,与那正在天穹上演的、预示着更大黑暗降临的异象赛跑。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落,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交织,手中的武器被握得死紧。
天光正不可逆转地走向晦暗,太阳的光芒越来越弱。最终,当那黑色弧线彻底合拢,将整个太阳完全吞没的刹那——
天,彻底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纯粹、仿佛连星光都被吞噬的绝对黑暗!只有地面上零散的火把和灶火,映照出的是一张张坚毅又充满决然的脸。
黑暗持续笼罩,整个上津城——无论是城门上紧绷的士兵、坊间集结的丁壮、还是正在赶往聚集地途中瑟瑟发抖的妇孺——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被黑暗吞噬的天空,无声地等待着,祈祷着太阳重新照耀大地的那一刻。
然而,对于身处这片诡谲天象之下的人们而言,这分秒流逝的等待,却仿佛被恐惧和未知无限拉长,漫长得如同永恒的煎熬。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丈量绝望的深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黑暗似乎要将一切希望都碾碎时——
太阳的左侧边缘,那被厚重黑暗死死咬住的地方,毫无征兆地,挣脱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却锐利无比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起初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却顽强地刺破了无边的墨色,像一把来自远古的、开天辟地的神剑,劈开了混沌!
光明,开始回归了。而属于这个城池的、真正的黑夜,正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