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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各自为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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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之后,一场对于北极天柜静默而宏大的改动,悄然铺开,这不是修筑宫殿或调遣兵将,而是?对这片天地固有法则的再次编织与加固?。

日子在仿佛永无止境的冰霜与烈焰交织中流逝。九凤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近乎绝对的神性专注之中,容颜冰冷,眸光如铸。

他需要亲赴领地边缘的七十二处气眼,将自身一缕本源真火炼入地脉深处,让北极天柜的寒意从此带上足以焚尽神魂的隐秘;他需要重新梳理那绚烂却危险的极光带,将其中的空间乱流驯服、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领地上空的、无形的预警与杀伐之网;他需要巡行每一个附属的古老族群栖息地,无需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便让那些本就敬畏他的生灵,从骨髓里重新渗出绝对服从的战栗。

这些事,无一能假手于人,甚至无法分心。当他熔炼真火时,心神必须与地脉沸腾的灵力百分百契合;当他编织极光时,神识需如最细的丝线,穿梭于狂暴的空间能量之间;当他以威压巡幸时,自身的存在便是唯一、不容置疑的法则。

直到某一刻,或许是地脉中腾起的一缕炽热,莫名勾起关于那小废物总爱凑到暖玉炉边偷懒瞌睡的记忆;或许是某一道极光折射出的瑰丽紫芒,像极了她使坏时眼眸中流转的狡黠光彩;又或许,只是在凝神稳固一处边陲冰渊的法则时,风中卷来一丝极其稀薄、却让他心神骤然一滞,类似她发间清冽又温暖的莲香——那多半是他的错觉,北极天柜只有亘古的寒。

每一次细微的恍惚,都如同最坚硬的冰晶上出现一道发丝般的裂痕。

思念并非汹涌澎湃,而是在这绝对寂静、绝对专注的间隙,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九凤会下意识地停顿万分之一瞬,熔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捕捉、属于人间烟火的柔软与烦躁。

玱玹颁下明诏,定于?仲秋之日?,于辰荣山北麓新竣之“两忘峰”上,举行辰荣西炎英烈祠首次大祭。诏书中言:

“仰承天眷,俯顺舆情。自神凤显圣,昭瑞辰荣,九霄垂象,万民倾心。帝夙夜匪懈,思以盛礼报贶天地,安妥忠魂。特卜吉期,虔修大祭于两忘峰巅。神凤既昭其瑞,忠魂宜享其祀。兹以赤诚,告于山川灵只:追维往烈,共飨馨香;山河为证,永息纷殇。”?

一纸诏书,将那个由鲜血、谈判与一个白衣少女的无赖坚持所换来的承诺,化为了天下皆知、庄严的国之典仪。

仲秋共祭的诏令,随着驿马与飞鸟的翅膀,似一滴落入静湖的墨,迅速在浩瀚大荒晕染开来。

辰荣故地的田垄间,挥锄的农人听到了消息,不由自主地停顿半晌,望向北方辰荣山朦胧的轮廓,浑浊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市井茶棚里,关于两忘峰、共祭的低声议论取代了往日对收成或鬼怪的闲谈,年长者捻须不语,眼中掠过烽火连天的旧影,而年轻人的脸上,则多了几分此前不曾有过、对正统与归属的模糊思索。

西炎旧疆的酒肆中,说书人的醒木拍下,话本悄然从“辰荣西炎大战”换成了“西炎辰荣归一”一类的新篇。

中原氏族与西炎老氏族两族联姻,悄然定下好几家天定之缘,宣告定亲那日,不仅收到新帝玱玹的贺礼,更是收到大亚离去前留下的贺礼。

往来的商贾敏锐地察觉,通往中原的官道上,盘查的关卡似乎松懈了些,货物流通隐约快了几分。

一些心思活络的世家,已开始悄悄打点行装,准备于祭典之日北上,既为观礼,亦为在这新旧交替的微妙时刻,看清风向。

最是难言的,是那些散落各处的辰荣旧部。有人对月磨刀,彻夜无言;有人翻出珍藏的、绣有辰荣焰纹的旧衣,仔细抚平,又默默收起;更有远在边疆的戍卒,得知英烈祠将刻上同袍之名,得以享永世香火后,面朝故土的方向,深深叩首,将多年的屈辱与愤懑,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四海八荒,暗流仍在,猜忌未绝。

那延续了数百年的“辰荣”二字,在天下人的口耳与心间,从一个需要压低声音、附带无数禁忌与血腥的叛名,缓缓降落,沉淀为一段可以被公开谈论、祭奠、乃至带有几分悲壮荣光的往事。

末夏的风自北而来,穿过清水镇新筑的城墙箭楼,带着远山的凉意与成熟的谷物气味。

洪江未披甲,只一身素袍,领着数十位同样卸去兵刃、仅着常服的旧部将军,默默登上了镇中的最高处。

他们面向东方,站在那里,如同一片落地生根的沉默树林。

目光所及,越过起伏的丘陵与渐黄的旷野,辰荣山巨大的山影在暮霭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黛色。

没有言语,风声填补了所有的空隙。

他们只是看着,用目光丈量着那片失去又未完全失去的土地。那视线里,有百年来夜夜烧灼心口的烽火狼烟,有埋骨他乡未能归的同袍名姓,也有手中刚刚接过、绘有水利与垦荒图样的崭新文册。

沉重如山峦的过去,与轻如薄雾却切实存在的未来,在此刻的凝视中,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和解。

当远处的山影终于完全溶入暮色,洪江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不是臣服,是一个将军,对自己用另一种方式守住阵地后的确认。

离他们不远处,一道白影孑然立在另一处檐角。相柳银色长发被风拂动,面具下的目光,也掠过苍茫大地,最终落在更北方——光阴长河无尽,红尘如海无边,万千过客里,唯她所在,是逆旅心灯,亦是归舟终岸。

辰荣军务将定,天下兵戈待熄,这条束缚了他数百年的责任之链,正在风中一节节变得松缓、透明。

这天地很大,但此后与他有关的,不过是一人、一屋、一路携手看遍的风景。

夜幕四合,清水镇灯火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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