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我在这里(2/2)
想到防风邶那副戏谑懒散的样子,心里那股离别的滞涩忽然就散了些。?
回去跟那群军汉磨吧,反正她知道他有的是耐心跟他们耗,耗到他们把狐狸尾巴也认作自己人。
清水镇的风应该还没这么硬,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用灵力扛着,更别真把自己另一颗头吃了。要是真有什么不长眼的宵小,打发了便是,犯不着跟地里的韭菜似的较真,割一茬,还得费心会不会再长。
她多笑一笑,多闹一闹,多盘算一些抓萤火虫、烤鱼、酿酒这些琐碎又明亮的未来,他们所有人要一起走的那条路,是不是就能多一点点光,是不是就能……离那个冰冷的宿命远一点点?
天地太大了,大得令人心慌,浩大到……她怕自己走不到那么远的远方。
不是怕这北冥刺骨的风雪,不是怕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宫殿。
她怕的是,她站在这儿,把我等你喊得震天响,把重逢后的每一天都想象得熠熠生辉……却最终,等不到凤凰衔着胜利的火焰归巢,等不到海蛇穿越烽烟游回大海。
她更怕……怕他们千辛万苦,踏平了荆棘,染尽了风霜,终于可以回头的时候。
这冰原上,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一个叫朝瑶的人,红衣如火,笑靥如花地站在那里,对他们说:“看,我说过我会等。”
怕那盏她拼命想点亮的灯,在他们归来前,就已燃尽。
这恐惧像冰原下的冻土,厚重、无边、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所有温度。
所以,她得装作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暗处的刀,远方的谋,他们心底的枷锁,和彼此之间横亘,名为宿命的洪流。
她得笑,笑得比极光还灿烂。她得闹,闹得让这片雪原都显得有生气。她得兴致勃勃地计划抓哪里的萤火虫,酿什么口味的酒,把每一个以后都说得确凿无疑,仿佛命运早已盖下了同意的章。
因为她知道,若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他们的背影就会沉重一分。若承认了那份可能等不到的茫然,他们此刻紧握的这一切,就会立刻开始分崩离析。
她必须成为那个坐标。那个无论风云如何变幻,都屹立在原地,清晰、明亮、不可撼动的坐标。
“我在这里。”
凤哥的火焰烧到哪里,她的守望就铺到哪里。他守的不是帝启之源,是她。她就在这里,是他暴烈世界里,唯一不会焚毁的归处。?
蛇大人只管去筹谋他的山河远阔。若那未来太远,她就把路铺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清水镇的戏要唱,北冥的雪要赏,他们之间,没有远方,只有归乡。她就在这里,做所有计算里,那个唯一的、不容篡改的常量。
用尽全部的力气,活得鲜明,爱得滚烫,把每一个今天都过成彼此共同未来的基石。
我在这里。此心此处,风雪不侵,山海不移。
回到清水镇,人间烟火与边境特有的紧绷感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北冥那纯粹到极致的风雪寒意截然不同。
相柳未直接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如一滴水融入溪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军营边缘的高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看。目光掠过正在协同操练、但仍能看出些许隔阂的戍卫军与辰荣军方阵,扫过营房角落几个看似忙碌、眼神却过于活络的生面孔,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军帐前,那个身着将领铠甲、身姿笔挺、正与几名副官低声交谈的苍梧身上。
这里唯有相柳知道,这副皮囊之下,流动着的是怎样的灵韵,又与远方那个小骗子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日,苍梧和相柳商议至深夜,军令便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斥候巡防的路线与轮换时间进行了看似细微实则关键的变更,几处看似不重要的制高点增加了暗哨。
以“备战春季演武”为名,加大了混编训练的强度与复杂度,重点强化需要绝对信任与默契的配合项目。洪江亲自督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辰荣旧部无形的安抚与对戍卫军的震慑。
白日,他是相柳,冷峻、高效、令行禁止的军师。只有在极短暂的间隙,譬如练完兵后洗净手上尘土时,清冽的水流会让他恍惚想起北冥的雪;譬如夜里独处,嗅到风中飘来的、某户人家熬煮的甜羹气息,他会下意识地停顿,然后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温柔的弧度。
思念无声,却无处不在。但它并未带来彷徨或软弱。相反,每当他想起离别时她那双亮得灼人、盛满笃定与期盼的眼眸,想起她喊出的“我等你”,心口那点冰冷的孤寂就会被另一种更坚实的温暖取代。
夜深了,相柳独自立于了望台上,望向北方。那里只有漆黑的夜空与遥远的星辰。他拢了拢衣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扯着他手时那鲜活的温度。
“小骗子……”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没有后半句。只是那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也都要坚定。
他把所有的念想,都化作了次日更加严密的巡防布置,更加高效的训练计划。
对于辰荣山上的巫祝、西炎朝堂的臣工、街巷的百姓、邻国皓翎而言。
那十息的煌煌天威,最终被“神凤祥瑞”这四个字稳稳接住,嵌进了官府的文告、巫祝的颂文与茶楼的说书段子里。
恐惧被导向了敬畏,迷茫被转化成了对“天命所归”的热切想象。
渐渐热闹起来的谢天仪典声中,全部化作了对太平盛世的殷殷期盼与对君王天命的热切拥戴。
此后,官方书籍不止于“凤”,更在祥瑞之上加上了至尊之数“九”。于是,在流传的画卷、祭台的浮雕与民众的口耳相传里,那对惊世的赤金羽翼,渐渐化形为威严无匹的九头凤凰,被引为西炎护国神迹,自此与王权气运深深交融。
玱玹的案头,堆积着称颂祥瑞、请求广施恩泽以配天德的奏章,每一份都在无形中加高他身下的王座,也加厚那顶华美王冠内里的荆棘。
唯有寥寥几人,在温暖的宫室、深邃的海底或宁静的庭院中,看着这片逐渐欢腾起来的祥和,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容。
相柳擦拭着他的弯刀,刀锋映出他眼中洞悉一切的讥诮;涂山璟合上各地的密报,指尖在祥瑞二字上轻轻一点,便算清了这背后惊人的利益流转与权力置换;而隐于田园的太尊,只是将一枚黑子“嗒”地落回棋盅,仿佛听到了远方小孙女那得意又狡黠的笑声。
这道本应引发地震海啸般的警告,竟被如此完美地翻译和收纳进了世俗王权里,变成了一块最坚硬的基石。
这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其可怕程度,丝毫不在那对赤金凤翼之下。
玱玹坐在他的王座上,感受着万民称颂带来的虚幻热度,也感受着冠冕内里那根名为“承情”与“受制”的尖刺,带来的冰冷钝痛。
他赢得了天命,却仿佛输掉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自此,一层由恐惧转化而来的敬畏,一层由谎言编织而成的繁华,牢牢覆盖在了西炎的土地上。大多数人在新织的锦缎下安然入梦,唯有那几个清醒的人,和那位不得不清醒的帝王,在寂静中,听到了深埋地底的火种,那缓慢而持久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