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醉桃花酥(1/1)
阿禾走到桃树下,花瓣落在她发间,带着点微甜的香,像太奶奶偷偷藏在灶膛里的糖块,用布层层裹着,捂得暖暖的,甜得一点也不扎人,连心尖都跟着软了。她伸手摸着树干,树皮上有块粗糙的疤,像只眼睛,望着远处的关楼,望着山下的炊烟,望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庄稼,望了好多年。树底下的土松松的,用手一捻就散,混着点暗红,像陈年的血渍——那是太爷爷当年从南边带来的土,装在贴身的布袋里,走了三个月才带到这儿,布袋磨破了好几个洞,土撒了一路,他就一路捡,一路往树底下埋,他总说“带着家乡的味,根才能扎得稳”。
就像人心里的念想,得有个源头,才能守得长久。太奶奶的源头是太爷爷的伤,太爷爷的源头是那个十六岁的娃,而她的源头,或许就是这满树的桃花,是脚下这条被无数脚印磨亮的路,是老李头拐杖敲在地上的“笃笃”声。
风穿过桃枝,带着花瓣往战场的方向飘。阿禾顺着花瓣飞去的方向望,只见远处的土坡上,去年落在那里的桃瓣竟长出了棵嫩芽,顶着两片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娃,摇摇晃晃,却透着股往前挪的劲。她忽然想起太爷爷养伤时总念叨的话:“疼就喊出来,喊完了该干啥干啥。”也想起太奶奶缝在药方后的补丁,粗布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把磨破的纸页牢牢粘在一起,连最细的纸纤维都不肯放过——原来所谓念想,从来都不是锁在过去的苦,是把苦嚼碎了,种进土里,等着它长出甜来。
就像这桃树,根扎在战场的血里,却开出了满树的春,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仿佛在说:“你看,苦没白受,春天真的来了。”
老李头拄着拐杖站起来,杖头在地上轻轻敲了敲:“走吧,再往上,就是你太奶奶当年守过的烽火台了。她说过,站在那儿能看见最早的日出,也能看见最远的炊烟。”阿禾点点头,跟着他往上走,脚下的路依然硌脚,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太奶奶的脚印里,踩在太爷爷的执念里,踩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与甜里。
风里的花香更浓了,混着青草的腥、泥土的潮,还有点说不清的暖,像极了他们守着的日子——苦是真的,甜也是真的,揉在一起,才是活着的味。阿禾摸了摸袖袋里的麻纸,那点草药的绿渍在阳光下闪了闪,像颗刚发芽的种子,她忽然想,等下山了,要把今日的事也抄在上面,让这日子的味,再浓些,再长些……
下山时,夕阳把山路染成了金红色,酸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无数只伸出的手,轻轻牵着他们的衣角。老李头忽然停住脚,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磕在块小石子上,发出“叮”的脆响:“明儿个做桃花酥吧,给后山的老兵们捎点去。”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藏着份郑重的期盼。
阿禾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她记得那三位老兵,住在后山那三间矮瓦房里,墙皮剥落得露出了里面的黄土,窗棂却总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仙人掌,是老兵们自己用破搪瓷缸种的,刺儿硬得很,却总在顶端冒出点新绿,像憋着股劲要往上长。去年冬天下雪,她还见张叔——那位左腿不太灵便的老兵,拄着双拐在门口扫雪,雪沫子沾了满胡子,他却笑得一脸暖,说“雪下得厚,明年麦子准能丰收”。他们腿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抽气,夜里常能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呻吟,可天一亮,准能看见他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了谁都笑眯眯的,露出豁了口的牙。
次日天刚亮,灶房的烟囱就冒起了烟,青灰色的烟柱在晨雾里慢慢散开,像给村子系了条柔软的腰带。老李头披着件旧棉袄,踩着露水去了桃树下,摘了半篮刚绽的花瓣,粉白的像初雪,浅红的像胭脂,都带着晨露的润,沉甸甸的,碰一碰就有露水滚下来,滴在他的布鞋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阿禾蹲在井边洗花瓣,冰凉的井水浸得指尖发麻,像攥了把碎冰,可她洗得仔细,一片一片捻着揉去绒毛,再用清水漂三遍,直到盆底的水清亮得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得洗干净,不然有涩味。”老李头在一旁揉面团,黄油块在粗瓷碗里慢慢化着,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油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晃得人眼晕。他的手背上布满青筋,像老树根盘在土面上,可揉起面来稳得很,掌心按下去,面团就服帖地陷下去,带着点韧劲回弹。
“面团得揉到能拉出薄膜,”老李头说着,抓起一块面,两手轻轻一扯,面中间果然拉出层薄薄的膜,透亮得能看见对面的窗纸,“就像当年握枪,得攥得紧,又得留着劲,不然烤出来的酥会散。”阿禾学着他的样子用力,胳膊酸了就换换手,鼻尖沾了点面粉,白乎乎的,倒像只偷嘴的小雀,老李头见了,用袖口替她擦了擦,粗布蹭得脸颊有点痒,她忍不住笑出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桃花瓣在案板上晾得半干,老李头把它们切碎了,拌进揉软的面团里,粉白的花瓣在面里舒展,像浸了蜜的晚霞,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甜。“当年你太奶奶揉面,能站着揉两个时辰,”老李头的声音慢下来,带着点怀念,“那时候条件苦,没有黄油,就用猪油代替,她总说‘面有脾气,你得跟它较劲,它才服帖’。有次为了给伤员送热乎的,她在灶台前站到后半夜,天亮时端着酥饼出门,脚都麻得走不动路,却笑着说‘热乎的,吃了能长劲’。”
酥皮要起层,得把面团裹进黄油里反复折叠,像叠被子似的,一层压一层,不能有半点含糊。阿禾笨手笨脚地折着,黄油总从边缝漏出来,沾得满手都是,滑溜溜的,她急得直皱眉。老李头就握着她的手教,他的手掌宽厚,带着老茧,把着她的手慢慢推、慢慢折:“力道得匀,就像当年握枪,太紧了崩断,太松了脱靶,得找到那股巧劲。”他的气息混着草药和烟火的味,吹在阿禾的额头上,暖暖的。
烤炉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桃花酥渐渐鼓起,金黄的酥皮裂开层层叠叠的花,像朵朵盛开的菊,桃花香混着麦香漫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阿禾守在炉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酥饼从白胖变成金黄,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出炉时撒上层糖粉,粉白相间,像落了场带着甜的雪,她忍不住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酥皮一碰就掉渣,甜香从舌尖漫到喉咙,连牙缝里都透着股桃花的暖。
提着食盒往后山走时,阿禾的布包里还揣着罐新沏的花茶,是用前几日采的野菊和桃花泡的,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黄的像星星,粉的像云霞。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掺着几句说笑:“当年你小子抢我干粮,现在该还我块酥饼了吧?”是王伯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透着股活泛。
推门进去,三位老兵正围着小桌坐,桌上摆着盘炒南瓜子,壳堆得像座小山。见他们来,都撑着桌子想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吱呀”的响。老李头赶紧按住他们:“坐着坐着,都是自家人。”阿禾把桃花酥摆在桌上,酥皮一碰就掉渣,张叔捏起一块,刚咬了口就眯起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这味……跟当年太奶奶烤的一个样!”
“可不是嘛,”王伯也拿起一块,酥渣掉在衣襟上,他也不拍,“那年守烽火台,大雪封了山,太奶奶就是揣着这酥饼来的,饼冻得硬邦邦,我们掰着吃,就着雪咽,却觉得比啥山珍都香。”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哽咽,“她还说,‘桃花开了,仗就快打赢了’。”
另一位老兵——李伯,耳朵有点背,凑过来问:“你说啥?太奶奶?”阿禾大声重复:“说太奶奶的桃花酥!”李伯听明白了,咧开嘴笑,露出仅剩的两颗牙:“这丫头手巧,比你爷爷强,他当年烤的饼能硌掉牙。”阿禾脸红了,赶紧倒上花茶,茶汤里浮着朵桃花,在杯底轻轻转,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老兵们说起当年的事,说太爷爷怎么背着伤员往山下跑,说太奶奶怎么在炮火里熬药,说那个十六岁的小战士临死前还念叨着家里的桃花。张叔指着自己的腿说:“这伤是当年为了抢面袋被流矢划的,血流了一地,我以为活不成了,太奶奶蹲在我跟前,用这桃花酥的面给我止血,说‘你得活着,活着才能吃明年的桃花酥’。”他说着,抓起一块酥饼塞进嘴里,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老兵们的白发上,泛着银光,像撒了层碎银。阿禾看着他们吃酥饼,碎屑沾在胡子上,像落了层粉雪。忽然张叔说:“你看这桃花,年年开得这么好,咱当年守的不就是这个?”他指着窗外,院墙边的野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在风里晃,像堆会动的雪。
没人说话,可阿禾看见,老兵们的眼里都闪着光,像落了星星。是啊,他们守的不就是这满树的花,这冒着烟的烟囱,这咬一口能掉渣的桃花酥吗?守着这些,再疼的伤、再苦的日子,都熬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