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定风波,王与相的对弈(2/2)
是时候,给他一把钥匙了。
“义山,”我下达了第一个具体的、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命令。
“你即刻去办第一件事。以我的王令,向全关中宣告——”
“暂停清丈田亩。”
“轰!”
这个命令,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阜的天灵盖上。他猛地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四) 暂停与启动:王令的深意
“大王……不可!”
短暂的失神后,杨阜几乎是吼了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的面前,脸涨得通红,全然不顾君臣之礼:
“大王三思!清丈田亩,乃新政之基石,均赋之根本!我等前期已投入巨大人力物力,眼看就要打开局面,此刻罢手,无异于前功尽弃啊!”
他急得团团转,继续说道:
“此令一出,豪族必弹冠相庆,以为我等畏惧其势,是向他们低头示弱!他们非但不会感念大王恩德,反而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届时,我等再想重启此事,其阻力将百倍于今日!大王,万万不可自毁长城啊!”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劝谏,直到他说完,才缓缓抬手,示意他冷静。
“义山,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但你只看到了‘暂停’,却没有看到‘暂停’背后的‘启动’。”
我耐心地解释道:“我问你,我们为何要清丈田亩?”
“为……为了公平税赋,核定人口,掌握关中钱粮实情。”杨阜答道。
“没错。但豪族为何要抵抗?”
“因为……这会损害他们的利益,让他们隐匿的人口和土地无所遁形。”
“这就对了。”我点了点头,
“矛盾的焦点,就在‘土地’之上。现在,整个关中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我们与豪族,就像两个在独木桥上对峙的武士,谁也不肯后退。但这座桥,是他们选的,是他们最熟悉、也最坚固的战场。”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在这里跟他们死磕?”我话锋一转,
“我下令暂停,不是放弃,更不是示弱。而是告诉他们,‘土地’这个战场,我暂时不打了。主动从这座独木桥上退下来。”
“这……”杨阜还是无法理解。
“我退下来,他们会怎么想?”我引导着他的思路,
“他们会认为自己赢了,会松懈,会狂欢。最重要的是,他们会把所有的精力、资源,都从‘防守土地’这件事上,转移到他们认为的下一个主战场上来。而那个战场,才是我为他们精心选择的,埋葬他们的坟墓。”
我进一步指示道:
“所以,你不仅要宣布暂停,还要把姿态做足。以我的名义,安抚各家豪族,就说‘新朝初立,理应与民休息,体恤士人之心。田亩之事,关乎国本,不可操之过急,当从长计议。’”
这番几乎可以称之为“软弱”的言辞,让杨阜的脑袋彻底宕机。他无法想象,这些话从那位刚刚在长安城下,用铁和血宣告自己君临天下的西凉之王口中说出,会是何等的荒谬。
而我,要的就是这种荒谬所带来的麻痹效果。
在杨阜还在消化这道匪夷所生的命令时,我紧接着转向了徐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元直,你去办第二件事。”
“传我王令,告诉糜贞。”
“明日一早,长安城中,所有‘通宝总号’的分号门前——”
“开仓放粮,平价售米!”
(五) 粮食战争:看得见的硝烟
“开仓放粮?”
这个命令,如同一道强心剂,瞬间让杨阜和徐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杨阜的反应最快,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大王英明!此乃釜底抽薪之计!只要我们放出平价粮,那些奸商囤积的粮食便会成为烫手山芋,米价自然回落,长安民心可定!”
但他脸上的喜色并未持续太久,新的、更深的忧虑又涌了上来。
他再次拱手,语气比之前更加凝重:
“可是大王,我军从汉中带来的粮草,皆是登记在册的军需。那是数十万大军南征北战的根本,每一粒都是将士们的活命之粮。若以此与全关中的豪商对耗……我军的储备虽多,但他们背后是整个关中之地数百年的积累,恐怕……难以为继啊!一旦我们的粮食耗尽,而米价未平,那才是真正的弥天大祸!”
他的担忧,合情合理。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军队的生命线。
我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能立刻想到这一层,证明他已经开始从单纯的执行者,向一个思考者转变了。
“义山,你的顾虑是对的。”我自信一笑,却没有直接解释,而是通过内心独告,揭示了我的真正底牌。
我的粮仓,从来就不止汉中和西凉。
糜贞执掌的“通宝总号”,其背后那张遍布天下的商业网络,才是我真正的“后勤部”。
早在决定入主关中之前,我就已经密令糜贞,以“通宝总号”的名义,不惜代价,通过益州、荆州,甚至江东的秘密渠道,收购了海量的粮食。
这些粮食,一部分早已通过水路,秘密运抵了上庸等地,只待我一声令下,便能源源不断地输入关中。
更何况,我压根就没打算跟他们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那太笨拙了。我要做的,是制造一场金融恐慌。
想到这里,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说出了一句让杨阜和徐庶都感到脊背发凉的话。
“我不仅要卖,还要让他们哭着喊着,把自己囤在仓库里,已经发霉的粮食,也全都搬出来,心甘情愿地,跟着我一起卖。”
“因为,我要让他们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天命,什么是——”
“大势!”
大势在我,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我要的不是平抑物价,而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摧毁旧有的粮食贸易体系,将关中的粮脉,牢牢掌控在我的“通宝总号”手中。
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六) 终局的棋子与新的风暴
晨光已经透过窗棂,驱散了殿内的昏暗,照亮了我自信而冷峻的侧脸。
三策之中,土地之策为“缓兵之计”,技术之策为“长远之图”,唯有这金融之策,是迫在眉睫、必须一击必杀的“雷霆之击”。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上。那里,是之前我未曾点明的那个“特定区域”
——河东郡。
河东,不仅有盐铁之利,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我早已埋下的,足以引爆整个工业革命的火种。
我转向徐庶,压低了声音,下达了第三个,也是最核心的密令。
“元直,时机差不多了。那两样东西,可以从河东分批运过来了。务必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徐庶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我说的是什么。
那是支撑“格物院”所有奇思妙想的根基——精煤与铁矿。
“同时,”我继续说道,“拟一道密旨,以我的私人名义,召见一个人。是时候让他这颗在角落里生锈的闲棋,出来见见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了。”
我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徐庶的眼中已经闪过一丝了然。
那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却被我牢牢记住的人物,一个足以在关键时刻,撬动整个关中士族利益格局的支点。
所有布局已经完成。
我缓缓转身,走回到高大的王座前,重新坐下。
殿下的杨阜,依旧处于一种半知半解的震撼之中,眼神里充满了迷惑。
而徐庶,则陷入了深思,他正顺着我的思路,将这一系列看似不相干的命令,串联成一张完整而致命的大网。
我看着他们,用一种宣告终局的口吻,缓缓说道:
“义山,你只需记住,治理天下,当如烹小鲜,戒急用忍,火候要慢。但对付敌人,却要如鹰隼搏兔,看准时机,一击致命。”
“让他们,先为那场虚假的胜利,狂欢几天吧。”
我的目光穿透了宫殿的墙壁,仿佛看到了长安城中,那些正在暗室里密谋的豪族与商人脸上得意的笑容。
“长安真正的风暴,三日后,才会开始。”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镜头缓缓拉远。
我孤身一人的身影,在空旷而雄伟的承天阁中,显得既孤独,又无比强大。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预示着一场精心策划的、足以颠覆整个关中旧秩序的经济与政治风暴,即将在这一片看似平静的皑皑白雪之下,拉开它血腥而华丽的序幕。